笔架山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如同我此刻黏腻的心情。
电脑屏幕上,“空谷”的私信提示突兀地亮着,像一颗钻进蚌壳的沙粒,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悸动。
我点开,苏清韵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清雅,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急切。
“先生近日可好?连日未见先生于‘启乐’发声,诗词亦少有新作,晚辈心中颇觉惦念。昨日读先生旧句,‘神女徒有梦,襄王总无情’,又见‘香草凋零’之语,字字沉郁,竟似有万念俱灰之慨……晚辈深知先生心境高远,非常人所能度,然……然仍不免心生惶恐,夜不能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先生……万望恕晚辈交浅言深之罪……先生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心绪不佳?若有晚辈能略尽绵薄之处,但请先生直言,切勿……切勿独自伤怀。”
我盯着屏幕,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得计的狞笑,面上却迅速堆积起一片沉痛的阴霾。
鱼儿的关切,比预期来得更猛烈。
那几句刻意散布的消极诗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准确击中了她那颗被“弗告者”悲情身世和深情人设浸泡得柔软的心。
在AI的无声指引下,我的回复迟缓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劳姑娘挂心了。老夫无恙,不过是……春秋代序,触景生情罢了。遥想当年,亦曾自许才情,怀揣济世之志,然命运弄人,造化无常,空负韶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襄王无情’,非指他人,乃是笑这老天爷,从不曾垂怜于我这般无用之人。”
我继续加码,将“江离”之死的阴影再度抹浓:“如今,故园寥落,知交零散,唯一知己亦早归泉下,留我残躯,独对这青山绿水,有何意趣?不过是苟延残喘,混吃等死罢了……得过且过,一日是一日。”
最后,我刻意营造出一种诀别的悲凉与欣慰交织的错觉:“能于这网络虚境之中,结识姑娘这般兰心蕙质、能懂我几句酸文的知音,已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弗告……死而无憾了。姑娘放心,老夫虽心如死灰,却还不至于行那短见之事,徒惹人笑话。姑娘前程远大,勿以朽木为念。”
回复发出,我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靠在椅背上,胸腔里却鼓荡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示弱,以退为进,尤其是面对苏清韵这种骨子里浸润着传统道德与同理心的女性,往往比强势进攻更为有效。
果然,她的回复几乎瞬间涌来,字里行间充满了真切的焦虑与不忍:
“先生何出此言!万万不可作此想!先生大才,如蒙尘明珠,纵一时困顿,亦难掩光华!怎能说是无用之人?老天爷……老天爷有时确是不公,然先生之道,在于自身,在于这诗词文章,在于这满腹经纶,岂能因外物而轻言放弃?”
她似乎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江离夫人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先生如此消沉!她定盼着先生好好活着,连着她的份,一起看这世间花开叶落,品这文字千秋!”
我能想象她蹙着远山眉,寒潭般的眼眸里写满担忧的模样。这种为她人牵动心绪的鲜活,比屏幕上那些精修剧照更让我心痒难耐。
“晚辈……晚辈人微言轻,或许帮不上先生什么大忙。但……但若先生不嫌弃……”她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文字都带着颤音,“晚辈愿……愿认先生为义父!日后晨昏定省,虽不能常伴左右,亦可时时通信,聆听教诲,略尽……略尽孝心,让先生享天伦之乐,不至觉得世间再无牵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义父!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尖上!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发出癫狂的吼叫。
成功了!
竟然如此顺利!
她主动提出认亲!
这远比我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义父!
这意味着一种近乎伦理的、牢固的羁绊!
意味着她将真正以晚辈的身份走入我编织的这个世界,给予我她那份不容置疑的关怀与……亲近!
AI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压制住我几乎要沸腾的情绪:“保持沉痛与意外,不可立刻答应,需有推辞,彰显清高与为她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