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碎成几瓣。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白,把所有声音都吞回了肚子里。
陆清澜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覆上徐敏攥成拳头的手背。触感冰凉,指节僵硬得像石头。
徐敏猛地睁开眼睛,一把甩开陆清澜的手。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愤怒、绝望,还有某种积压了几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的东西。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签完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堆成小山的文件被她扫到地上,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桌上的笔筒被她扫落,笔滚了一地。那碗凉透了的汤也被她甩了出去,瓷碗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汤汁溅在窗帘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陆清澜站在一旁,没有躲,没有拦,只是安静地看着。
不够!这些还不够!
徐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抓起桌上仅剩的一盏台灯——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灯座是铜的,沉甸甸的——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灯罩碎了,灯泡炸开,碎片四溅。
陆清澜被碎片溅到小腿,隔着裤料传来一阵刺痛。她没有低头去看,目光始终落在徐敏身上。
徐敏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散落的文件、破碎的瓷片、滚了一地的笔。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可那股暴戾的气焰已经慢慢消退了,像一团被抽走了燃料的火,只剩下余烬和灰烟。
她站在那里,忽然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满地碎片,她就那么坐在中间,也不管会不会扎到自己。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沙哑而破碎,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妤曦……妤曦……”
她喊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沙哑到嘶哑,从嘶哑到只剩下气音。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二十多年的悔恨、愧疚和无法言说的痛。
陆清澜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徐敏没有推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像一座终于崩塌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的颤抖。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抓住陆清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用力到陆清澜皱起了眉。
“清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派人去查……去查她去了哪里……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找手机。陆清澜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地上。
“姨妈。”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听我说。”
徐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再伤害她,”陆清澜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停下所有你认为对妤曦好的事情。包括派人去找她。”
徐敏愣住了。
“你找了又能怎样?”陆清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把她找回来,然后呢?继续把她关在病房里?继续用宴兮来绑住她?继续让她过着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徐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有……”她的声音微弱得像在辩解,“我只是想保护她……我只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
“你保护不了她。”陆清澜打断她,“你从来都保护不了她。你保护她的方式,就是把她关起来,把她变成你的附属品,让她活着,却不像活着。”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徐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走了。”陆清澜说,“她用自己的方式离开了。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你如果真的爱她,就不要再去打扰她。”
“那我该怎么办?”徐敏的声音脆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清澜,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陆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徐敏,看着这个优雅从容、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这副脆弱的模样。
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清澜开口说:“我有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