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的第一场雪是在腊月初八那天下起来的。
林苏一早出门去报社,推开门就被扑了一脸的冷风。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陈老板正在门口铲雪,看见她出来,朝她挥了挥铁锹打招呼。
她应了一声,裹紧披肩往巷口走。
老周的餛飩摊在大雪里冒著团团白汽,像一锅烧开了的云。
他远远看见林苏,已经熟练地往碗里多搁了一勺虾皮,也扯著嗓子朝她喊:“林小姐,今儿腊八,餛飩汤里多放了紫菜!您端两碗回去,给你妹妹也带一碗!”
林苏谢过,接过两碗餛飩,把铜板排在摊子上,又转身端上了楼。
阁楼里煤油灯还亮著,宋云萝已经起了,正趴在桌前改稿子。
她最近在写一篇关於腊八粥的稿子,写到动情处就把笔停下来,盯著稿纸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空著的那个角,那是林苏放餛飩的固定位置。
这小孩是越来越不怕她了。
林苏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找了个冤家回来。
“姐姐,我问你一件事。孙编辑上回退我那篇稿子,在页脚批了一句『情太满则溢,不如退一步写。
我想了好几天这句话,怎么才算退一步?我试著把那些最难过的部分都不写,可读起来又觉得像是在写別人的事。”
“退一步不是让你假装没发生过,”林苏把餛飩放在桌角,“是把事情写清楚,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不要替他们哭。”
宋云萝咬著笔桿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把面前那页稿纸揉了,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才落笔。
写到当年家里败落后第一次喝別人家施捨的腊八粥时。
她的笔尖悬在“眼泪”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把“眼泪掉下来”改成了“粥是热的,手是凉的”。
林苏在旁边喝餛飩汤,看她的笔尖在稿纸上慢慢移动,忽然想起上个世界的老师批论文的样子。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巷子里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石板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几声,大概是等不到过年就先拆了一串零放。
林苏上午在报社校对完当天的版面,下午去督军府继续整理那批民国十九年的財务报表。
档案室里生了炭火,何副官让人提前送了一篓炭过来,说是天冷了多加一炉。
她蹲在书架前把报表按月份排序,正翻到三月份的军需採购单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
步伐沉稳,带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不是何副官,何副官走路没这么沉。
门开著。
傅行舟从迴廊那头走过来,军大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军装衬衫。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倒了回来。
“你在这里办公?”
林苏抬起头。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高,肩宽,军靴鋥亮,五官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收得很利。
她认出来人后,立刻站起来,垂下眼:“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