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在傅宅这边的活还没干完。
剩下几摞民国十九年的財务报表和一堆待归档的零散公文,估摸著还得小半个月才能收尾。
何副官倒是不催她,只说年前做完就行。
林苏把当天要归档的卷宗按编號码好,在目录上打了几个勾,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十一月底的容城已经入了冬,天黑得早,她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督军府外墙上的壁灯还没点上,灰砖高墙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浓重的暗影。
墙根下堆著落了整日的法桐叶子,被风颳得窸窣响。
她把灰色披肩裹裹紧,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著刚校对完的一份档案目录和半包没吃完的云片糕。
云片糕是早上带多了的,中午没吃完,留著晚上回去给宋云萝。
她沿著高墙往街口走。
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湿了,映著远处街灯的一点点光,走上去有细碎的湿响。
空气里有一股炒栗子的焦香,从街口那边飘过来,混著冬夜特有的清冽。
她把脸往披肩里埋了埋,脑子里正盘算著晚上写什么选题。
郑孟津约她写一篇关於容城冬令风物的稿子,她还没想好从哪个角度切入。
写腊肉醃渍?写冰窖藏冰?还是写巷子里那些挑著担子卖烤白薯的老人?
她的思绪在这些琐碎的选题之间跳来跳去,脚步不快不慢。
街口拐角处传来引擎的低鸣声,不是黄包车的铃鐺,也不是自行车的叮噹。
三辆黑色军车从南街拐了进来。
前后两辆是卫队的敞篷车,车灯雪亮,把整条窄街照得如同白昼。
中间那辆是轿车,车门上漆著督军府的徽记,挡风玻璃后面坐著两个穿灰色军装的卫兵。
车队没有鸣笛,车速不快,但那股压迫感已经碾过了整条石板路,连空气都要被挤到两边去。
林苏往路边让了一步。
打头那辆卫队车从她面前驶过去,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然后是那辆黑色轿车。
林苏低著头,只能看见车轮从面前转过去,黑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泛著一层冷光。
她觉得车过去了,便微微抬起头,准备继续走路。
车窗只摇下来三分之一的样子,刚好够里面的人看见外面的街景。
傅行舟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窗沿。
他刚从城防营回来,听了一下午的城防部署和冬季粮餉调配,耳朵里还残留著参谋处那些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车窗外的街道他走过无数次,灰墙,法桐,路灯还没全亮,行人低头靠边。
这条街在他眼里和府里任何一条迴廊没什么两样,都是走了无数遍的路,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然后他看见路边站著一个人。
车速不快,他看清了她的侧脸。
准確地说,他不得不看清。人在灰暗的背景里会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一点亮的东西。
她站在灰墙和满地落叶中间,轮廓乾净,眉眼之间的弧度不像刻意雕琢过,更像是骨头本身长成了最佳比例。
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头时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穿著一件蓝布旗袍,肩膀上搭了条洗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披肩,怀里抱著一只半旧的布包。
法桐叶子从墙头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