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把那份二校样递给她,压低声音:“总编刚才把我叫去,说你校的稿子比別人的乾净。督军府那边有一个差事,需要一个文笔好、字跡工整、嘴严的人去帮忙整理档案。报社推荐了你。”
林苏的手指在二校样上停住了。
督军府,原书男主傅行舟的地盘。
这是推荐嘛,这是去背锅的吧。
“能不去吗?”她很抗拒。
周科长从眼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怯场,便用长辈的语气宽慰道:“就是去帮忙整理整理档案,不是什么要紧差事。督军府那边开了价,一个月三十块,报社这边照发薪水。加起来一个月四十八块。你不是一个人在容城吗?多攒点钱也是好的。”
三十块,加报社的十八块,四十八块银元一个月。
她现在租的巷子阁楼月租三块,猪肉一斤一毛二,四十八块够她租一套带独卫的正经公寓,还能天天吃肉。
亲爱的钱钱,你怎么又来了。
转念一想,她是吃编制的公职人员,倒也不用太怕男主。
林苏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去?”
“明天。”周科长显然很满意她的识时务,把二校样拍了拍塞回她手里,“今天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去督军府报到。找秘书处的何副官,说是报社派来的就行。”
林苏拿著二校样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把下午的稿子校完,把红笔套上笔帽,把桌上的大样摞整齐。然后收拾东西下了楼。
从报馆街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秋天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被路两边法国梧桐的叶子筛成一地碎金。
黄包车在街上跑来跑去,车夫的號子声和自行车的铃鐺声混在一起。
穿学生装的女学生三三两两挽著手从她旁边走过去时,竟然齐齐一顿,扔了手帕香包到她怀里,隨后红著脸笑著离去了,笑声像一串碎银子。
林苏抱著一大把帕子香包:。。。。。。真是谢谢你们了。
她没有马上回巷子,而是沿著报馆街往南走,拐进了容城最大的百货店。
一楼是化妆品柜檯,二楼是布料和成衣,三楼是家具和日用。
她上了二楼,在成衣柜檯前站了一会儿,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叠著几件新到的旗袍,深灰素縐缎、藏青竹叶纹、月白暗花软缎。每一件的滚边都做得极细,针脚密得看不见缝。
柜檯后面的女店员皱著眉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目光转到她脸时又不禁舒展开来,脸上掛著那种训练有素的笑:“小姐,这件月白的衬您肤色,要不要试试?”
“不用。”林苏把目光从那件月白旗袍上收回来,“我看看就好。”
她下了楼,在一楼买了半斤桃酥、一包桂花糕、两块香皂。
桃酥和桂花糕是明天带去督军府的,到一个新地方,带点伴手礼总不会错。
香皂是茉莉味的,她闻了一下,觉得比煤油灯的气味好得多。她提著牛皮纸袋出了百货店,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回到巷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煤炉。林苏打了水,洗脸,把新买的茉莉香皂拆开放在脸盆旁边。
她在硬板床上躺下来,煤油灯没点,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子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银斑。
林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巷子里有人在弹月琴,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瓦上。
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