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穿堂风从月亮门那头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稳住步子。
林苏对那辆车里短暂停留的目光一无所知。她拐过街角,在路口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声“槐树巷”。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法桐叶子从车轮边卷过去,沙沙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炒栗子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披肩裹裹紧,怀里抱著那只布包,在心里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回去看看云萝的新稿子写得怎么样,顺便去巷口老周那儿买两碗餛飩当晚饭。
老周冬天会在餛飩汤里多搁了一把虾皮,比夏天更鲜。
黄包车拐进槐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煤气灯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杂货铺老板正在收门口的煤炉,老周的餛飩摊前排著两个下了工的街坊,热气从大锅里腾起来,把煤气灯的灯光氤氳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下了车,先去老周那儿买了两碗餛飩。老周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说:
“林小姐,今天餛飩多煮了一会儿,皮有点烂了,您別嫌弃。”
她说没事,端著两碗餛飩上了楼。
推开门,煤油灯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了一下。
桌上摊著好几张写废了的草稿,有的揉成了团堆在桌角。
宋云萝趴在桌前,笔桿头的铁片被她咬得发亮,眉头拧成一团,对著面前几页纸左右为难。
她穿著一件红色碎花棉袄,林苏上周末在百货公司给她买的。
穿上的时候宋云萝说太贵了不敢穿,后来林苏说稿费里扣,她才肯穿。
衣服洗了两水之后袖口有点缩,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圈被井水泡出来的痕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见林苏回来,她扭过头连忙求教。
“姐姐你帮我听听——”
她的语气像在討论什么天大的难事。
“月亮会替人记住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这句里记住换成守著会不会更好?
月亮会替人守著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林苏把餛飩放在桌上空著的那一角,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煤油灯的光照在稿纸上,宋云萝的字跡端正但还有些生涩,有些笔画的转折处能看出停顿的痕跡。
她读完之后把那句结尾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记住和守著。
前者是回忆,后者是陪伴。
月亮从记住变成守著,就不是掛在天上的旁观者了。
“守著更好。”
宋云萝从她手里接过稿纸,拿起笔把“记住”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守著”。
她写完端详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著林苏,眼睛弯了一下:
“姐姐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她把钢笔搁下,端起桌上那碗餛飩,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满足地眯起眼。
老周今晚的虾皮放得比平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