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手续我去办。你去后院领人,管事嬤嬤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何副官,”林苏把赎身契收好,“真的很感谢你,日后若有我能帮上的事,请別客气。”
何副官摆了摆手。
“都是小事。”
他把布包收进抽屉,推上抽屉,转了一下锁,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去吧,晚了管事嬤嬤该换班了,新来的那个嬤嬤没今天当值的好说话。”
林苏再次谢过,手指蜷了蜷,往內院走去。
她是在洗衣院子里接到宋云萝的。
管事嬤嬤领她过去的时候,宋云萝正蹲在井边搓最后一批衣裳。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井水混著肥皂泡的气味浮在空气里,又苦又涩。
“宋云萝,”嬤嬤喊道,“有人来赎你。”
宋云萝抬起头。
她的手指还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节冻得通红,肥皂泡从掌心滑下去滴在水盆边缘。她先看著嬤嬤,然后看向林苏。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有人举著灯走过来,眼睛还没有適应光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赎了我?”
林苏点了点头,她又有点心虚。
一是因为自己破坏了主线剧情,一是因为她还没找到机会问女主愿不愿意跟她走呢。
宋云萝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原地,两只湿淋淋的手从水盆里慢慢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好像要把手上那层被皂角水泡皱的皮肤擦乾净,才能確认眼前的事是真的。
然后她站起来。
站得很慢,膝盖微微发颤,一只手扶著井沿。
她看著林苏,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想问你花了多少钱我要还你多久才能还清,想说我从今往后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想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第一次有人为了我花这么多钱,她什么嘴型都做了,就是发不出声来。
那双一直沉在水底的眼睛,那些藏了很久的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在林苏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然后她弯下腰,把搓衣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木盆里。
叠完了,她的手指攥著木盆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在满盆肥皂泡和洗衣裳的气味里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终於找到了屋檐,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停在上面。
院子里其他丫鬟渐渐围过来。
大丫鬟秀兰站在井沿另一边,手里还攥著一把瓜子,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別的什么。
二姨太屋里的小丫鬟春燕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几个粗使丫鬟站在院门口,互相看了几眼又各自低下头。有人绞著围裙的角,有人假装在摘袖口上的线头。
她们看著宋云萝蹲在地上哭,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羡慕:被人赎走,离开这座府邸,是多少个蹲在井边洗衣裳的丫鬟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们心里停了一瞬。因为谁都知道,能被人赎走的丫鬟是百里挑一的运气。
剩下的她们,还是得继续蹲在井边搓衣裳,把手泡在冷水里,等下一个挨鞭子的理由。
春燕悄悄地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端起宋云萝留下的木盆,蹲到井边开始搓那批没洗完的衣裳。
林苏拎起宋云萝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拢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半块用剩的粗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傅行舟,又骂了一句这个时代的规矩,最后骂了一句自己。
宋云萝蹲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她觉得这些天的熬夜,省下的每一块铜板,写给两家报纸的每一篇稿子,都格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