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意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外公放下了手里的斧子。哥筷子顿在半空中。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娘放下手里的碗,正要开口说什么。
我按住了娘的手。
“你说什么?”
沈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硬撑著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著抖起来。
“我说——你满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你回来了,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娘给你做一桌子菜,爹为了你去剿匪,哥哥天天护著你。外公外婆十八年没来府里这么勤快过,为了你把几个舅舅全叫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憋著的话全倒出来,“你是金枝玉叶,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你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裙子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有人看我了——当然没有人看我了,我穿什么都丑,我学什么都笨,我连给自己爭一爭都爭得这么难堪。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声音。
丫鬟们全退了,门口的嬤嬤悄悄把帘子放了下来。
哥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我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她比我矮小半个头,得仰著脸看我。这个仰视的角度让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著牙没往后退。
我低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十八年来她一直缩在那个门框后面,今天终於站到前面来了。
“不满意。”我说。
沈念愣住了。
“你这算什么破防?”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骂人都不会骂。你来来回回就说那么几句——『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像只鸚鵡。我要是你,我早拿砚台砸人了。”
沈念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旧衣裳,“你哭了一个下午,就穿了这身来见我?你要是真想让我不好过,就该把你最好看的衣裳穿上,端著大家闺秀的架子进来,让我看看你在丞相府养得有多好。你倒好,故意穿成这副落魄样,是想让我內疚还是想让全家都內疚?”
沈念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你確实有。你在丞相府锦衣玉食十八年,爹娘没少你吃穿,哥哥没少你一份月例。你的首饰匣子比我的还满——我打开看过,就在昨天,娘让人给我送首饰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沈念的嘴闭上了。她的眼眶里还蓄著泪,但那股要把自己烧穿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你十八年来觉得自己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但你爭宠的方式全错了。你以为把我弄倒你就贏了?你以为在娘面前挑几件不適合自己的衣裳就能证明娘偏心了?你越是这样,所有人越是觉得你上不得台面。不是因为你丑,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桂花落地的声音。哥放下了筷子,娘靠在椅背上,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著。没人打断我。
“你叫沈念。”
我看著她的眼睛,“思念的念。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为了思念十八年前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我。但这个孩子现在回来了,这个名字还是你的。没人说要把它收回去。我是初一,你是念儿。你是假的,但这十八年是真的。你自己想不明白,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
沈念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但她哭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在东市她哭的时候是委屈的、不甘的,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现在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碎了一地,“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沈家的女儿,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哥哥,不如爹娘。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把砚台藏起来,往茶里放盐——我自己都知道那很蠢,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我。
“你这招倒是新鲜。”我说。
“什、什么?”
“上回在门口假摔,这回真哭。”我看著她那张糊满眼泪的脸,“你发现了吗?你这回哭,比上回假摔好看多了。”
沈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