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宋初一正在丞相府蹭饭。
厨房新来了个会做酱肘子的师傅,沈夫人提前一天就捎了话让她过来尝尝。她和沈念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廊下剥莲子,等著肘子出锅。
宋初一手里剥著莲子,鼻子已经快被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的肉香味勾走了,隔一会儿就往门那边抻脖子,沈念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你口水快滴到莲子上了。”
俩人正馋得灵魂出窍,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宋初一刚把一颗莲子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听见大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敲,是拍,是砸,是那种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当柴烧的拍法。
一个粗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自带扩音效果:“开门!快开门!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还有我老娘——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娘!我看谁敢拦!”
门房是新来的,老实孩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把门閂拉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絳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便搀著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像泥石流一样涌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体型约等於两个门房摞起来。
那汉子一进门就拿手指著门房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得叫一声二老爷?你一个新来的看门狗,也敢挡老子的路?”
宋初一在廊下叼著半截黄瓜,扭头看了沈念一眼:“你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沈念比她更懵:“我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老太太一进门,眼珠子在场中扫了一圈,精准锁定了廊下的宋初一。
她那拄拐杖的手猛地一紧,刚才还稳如泰山的腿脚突然就颤颤巍巍起来,扯开嗓子嚎得跟杀年猪似的:“哎哟喂——这就是我那亲孙女吧?你是初一?我这苦命的孙女儿!一丟就是十八年,奶奶想你想得心都碎啦!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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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嚎一边张开双臂朝宋初一扑过去,眼泪鼻涕淌了一脸,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需要拄拐杖的老人。
宋初一眼尖,一眼就看见老太太袖口里露出一角洋葱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被眼泪鼻涕泡得都快掉出来了。
她叼著黄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身法之利落,闪避之精准,完全是当年在山寨里躲飞鏢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老太太扑了个空,踉蹌了一下差点栽进廊下的花圃里,被那中年妇人赶紧扶住。
那妇人一边拍著老太太的背给她顺气,一边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往正厅里的博古架上扫,嘴里嘖嘖有声:“娘您看看,这丞相府就是气派!这樑上雕的花儿,这地上的砖——您说是不是?这要是有您住这儿,那才叫名正言顺呢!您看看那个瓶子,嘖嘖嘖,那个瓶子——”
宋初一顺她目光看过去,好傢伙,那眼珠子黏在博古架上拔都拔不下来,活像两根筷子扎进了糯米糕里。
那汉子也迈著八字步在院里转了一圈,嘴上评头论足,眼珠子比他媳妇还忙,从影壁的雕花扫到廊下的红漆柱子,又从柱子扫到西厢房的窗户,粗声粗气地规划起了人生:“大哥这品味可真不怎么样,回头得叫人来重新刷。院子倒是够宽敞——东边那个院子挺好,亮堂!娘您住正屋,我们两口子住旁边那个偏院就成,平日里好照应您。”
沈念小声嘀咕:“他连房间都分配好了?”
宋初一把黄瓜从嘴里拿下来,眯了眯眼:“他连你爹的品味都否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帮你爹花俸禄?”
就在这时,沈夫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髮髻一丝不乱,絳紫色的褙子连个褶子都没有,往厅中一站,气场全开。
那个姿態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凤凰落进了鸡窝,连眼神都懒得往下给。
老太太被她一看,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她毕竟是在村头骂过十八年街的资深选手,迅速调整状態,拐杖往地上一顿,抢先开了口:“你——”
沈夫人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多看老太太一眼,只是偏头朝门口的管家平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倒了”:“送客。”
四个家丁早就候在门外——显然沈夫人对这种场面已经熟练到了可以预判的程度——闻声立刻进来,两人一组,架起那中年汉子和妇人就往外拖。
动作之利落,配合之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这事。
那汉子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翻了盖的王八,扯著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谁敢动我!大哥——大哥你出来看看!你亲弟弟被人往外扔了!”
那妇人被架著胳膊还不忘回头冲老太太嚎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踩了猫尾巴:“娘——”
老太太急了,拐杖猛敲地面,篤篤篤跟啄木鸟似的,嗓门拔得更高:“谁敢!我看今天谁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