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宋初一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军营里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吃了,再待下去就只能蹲在训练场边上数蚂蚁。
她想回城,可一想到郡主府和丞相府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又忍不住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万一回去正好撞上,她跑还是不跑?
跑吧,显得她这个悍匪头子很没面子;不跑吧,难道真一棒子抡过去?
她这边纠结得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那边暗卫已经把军营里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稟报回了翠花楼。
裴长靖正歪在顶楼的软榻上喝茶。
他右脸的巴掌印子用了半个月才消乾净,药膏价比黄金,一层一层地抹,总算把那张顛倒眾生的脸给救了回来。
听到宋初一被粉丝堵得满京城乱窜,他挑了挑眉。
听到她抱著木桶干了一整桶饭,他放下茶杯,肩膀开始抖。
再听到她怕回城被堵,坐在军营里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他终於没忍住,仰头大笑,差点从榻上翻下去。
“堂堂丞相嫡女,当朝郡主,一根狼牙棒能把人抡飞的悍匪头子——”
他边笑边拍桌子,震得窗台上的白菊都在轻轻晃,“被一群听曲的追得连家都不敢回!跑到军营里躲清净!”
他笑得眼角泛红,好半天才收了声,拿指尖擦了擦眼角,吩咐暗卫继续盯著,有什么新鲜事隨时回来稟报。
暗卫低头应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一言难尽。
他家主子手握六国商路,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偏偏在这位郡主的事上恶趣味十足,幸灾乐祸得跟茶馆里听閒书的似的。
外头都传裴老板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他倒是不近女色,但也绝不近男色。
他只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別的地方。
京城里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被他一个个安置进刺绣坊、糕点铺子,只卖艺不卖身,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暗卫曾经问过一回为什么。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裴长靖正给窗台上的白菊浇水,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世间女子本就生存艰难。她们美好,不该被糟蹋。”
就这一句,暗卫再没问过第二回。
暗卫匯报完军营里的新鲜事,垂手站在屏风外,等著主子发话让他撤。
裴长靖靠在窗欞上,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他把玩著杯沿,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她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嘴角还掛著笑,语气却慢慢沉下来,“不过话说回来,我確实挺对不起她的。”
暗卫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从她回府之后我就让你一直盯著她。她去並肩王府练武,跟並肩王妃对锤,还有骂我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裴长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恢復如初的右脸,“你站在远处的树枝上听著,不敢靠太近,怕被她发现。但那些话,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在骂我。”
他靠在窗欞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嘆了口气,“登徒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
暗卫抬眼看了他一下:“主子,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官府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不道歉?”
“属下什么都没说。”
暗卫把脸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属下只是觉得,您当时还没確定人家是姑娘就先动了手,这种事道歉能不能管用,不太好说。”
“那我不道歉还能怎样?她以后见了我会绕道走,还是一锤子把我锤死?”
“都有可能。”
裴长靖沉默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那巴掌的力道他至今记忆犹新,扇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