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正月二十三日。
王景自从搭上了户部的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病態的亢奋中。
他不再去院子里溜达,也不再拉著同僚高谈阔论。
他占据了值房里光线最好、最宽敞的一张书案。
他让杂役找来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开始闭门造车。
林默拎著个缺口的木桶,装作要去后院打水,慢吞吞地从值房门前路过。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只在经过门框的半个呼吸间,他用余光扫过王景的书案。
那宣纸上的字大得离谱,墨汁淋漓,仿佛生怕別人看不见。
標题赫然是六个大字:《富国强兵十策》。
林默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原有的节奏,走向后院的水井。
打完水回来,王景恰好从书案前站起身,正对著未乾的墨跡摇头晃脑地朗读。
“天下之大患,在於军田不均……”
林默刚跨进门槛的一只脚差点软了。
军田?
均田就均田,写个军田是几个意思?
当今圣上正在全国大搞卫所制,屯田戍边,號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是老朱这辈子最得意的制度创新之一。
你上来就说军田不均?
这是要分大明朝百万军户的军屯地?
这已经不是踩皇帝的肺管子了。
这是直接把皇帝的肺管子抽出来当哨吹。
王景浑然不觉,继续慷慨激昂地往下念。
“故当大发宝抄,以通商贾,使天下钱粮流转如水……”
林默提著水桶,面无表情地走到炭盆边,往里添水压了压火星。
宝抄。
钞票的钞,写个抄家的抄。
印钱通商这种超前的经济理论暂且不提。
就这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错別字水平,也敢大言不惭地给开国皇帝上万言书?
林默强忍著翻白眼的衝动,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兄,留步!”
王景眼尖,一把叫住了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