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三份废稿。
第一份写的是周乙在灯下发呆,看著窗外的雪,回忆和顾秋妍共事的日子。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煽情,不像周乙。周乙这个人,心里有十分,嘴上最多露一分。让他对著窗户回忆过去,太假了。
第二份写的是周乙给远在关內的妻子孙悦剑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这份比第一份好一点,至少人物在动。但沈逸川觉得还是不对——周乙不会写信。在那个年代,一个潜伏者的任何文字痕跡都是致命的,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第三份最简略,只有一行字:“周乙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他写了这一行就写不下去了。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把三份废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快满了,揉成团的稿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九龙塘的街灯孤零零地亮著,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照著他的手和面前的空白稿纸。他盯著那张白纸,纸上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著墙发呆。
不是盯著墙上的某个东西——地图、相框、掛鉤,墙上什么都有,但他的目光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墙,穿过了九龙塘,穿过了整个香港,落在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她下午包的,克己吃了六个,念祖吃了八个,怀瑾吃了五个。她给沈逸川留了一碗,原本想早点端进来,但听到书房里打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怕打扰他,一直等到声音彻底停了才过来。
“还没写完?”她把汤圆放在桌角,顺手把纸篓里冒尖的废纸按了按,按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回来了。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在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有时候需要人陪,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旁边就行。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沈逸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婉清,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潜伏者——有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沈逸川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在整理一些散乱的念头:“周乙每天都在演戏。在警察厅,他是周队长,对著日本人点头哈腰,对著同事虚与委蛇。在顾秋妍面前,他是假丈夫,要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孙悦剑面前——他甚至不能表现出那是他的妻子,因为有人在看。他每时每刻都在演。演了这么多年,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顿了顿,把手指插进头髮里,用力按了按头皮。
“我写不出来。我不知道一个潜伏者的独白应该是什么样的。因为如果他有独白,那就说明他有一个『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可如果他已经把自己丟了,他跟谁说话呢?”
林婉清看著他。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又重了一些。他最近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锁骨突出,衬衣领子鬆了一圈。林婉清每次给他洗衣服,都觉得领口又大了一点。
“沈逸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问我潜伏者有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嗯。”
“有。”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
林婉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些。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画著圈,想了想该怎么措辞,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在你面前,我就是真实的。”
沈逸川怔住了。
他看著林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著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沈逸川的喉咙有些发紧,“躲过、藏过、差点饿死过。你说在我面前是真实的?”
“真实的。”林婉清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在別人面前是沈太太、是三个孩子的妈、是那个从南京逃到香港的女人。要体面,要撑得住,不能哭,不能喊累。但在你面前——”她停了一下,“我就是一个跟了你十几年的女人。会怕,会累,会不想洗碗,会偷偷在被窝里掉眼泪。这些不用藏著。”
沈逸川的手从头髮里抽出来,落在桌面上,碰到了那碗汤圆。碗还是温的,汤圆泡在糖水里,几个白白胖胖的糰子挤在一起,像是在取暖。
“可是你嫁给了一个特工。”他说,“你的真实,是建立在我身份之上的真实。”
林婉清歪著头想了一下。她没有反驳,而是说了一句话让沈逸川心里动了动:“那又怎样?你娶的是一个真实的妻子,不是潜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