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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下一本写什么(第1页)

沈逸川把《悬崖》第一卷的全部手稿从抽屉里、从书架上、从打字机旁边一沓一沓地收拢来,按页序排好。稿纸的边缘有些捲曲了,有些页脚有茶渍的痕跡——那是林婉清端来的茶,他不小心碰洒的。他把每一页抚平,摞在一起,用掌心压了压。

牛皮纸是从街市的杂货铺买来的,一大张,够包好几本书。他裁下一块,把手稿放在中间,像包礼物一样把四边折过来,折角处用手指压出稜线。细麻绳绕了两圈,在封面正中打了一个结。他拿起毛笔,蘸饱墨,在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写了一个字——“终”。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那一横起笔顿了一下,收笔时微微上扬。他没有学过书法,但原主的功底还在,横平竖直,骨力洞达。他盯著那个“终”字看了几秒钟,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第一卷写完了。周乙死了,顾秋妍抱著莎莎站在火车站台上,不知道去哪里。那些读者会不会骂他?会的。但他不后悔。

林婉清在书房里收拾散落的稿纸和用过的铅笔头。她把那些写废了的页张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摞整齐,用夹子夹住,放在纸篓旁边——不是留著用,是怕沈逸川万一想找回某一段。她擦桌子的时候,瞟了一眼桌上那包手稿,牛皮纸封面上的“终”字墨跡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下一本写什么?”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檯灯的光照在上面,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看著那条裂缝,脑子里却不在想裂缝的事。

他在想林婉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能想到一个特工曾经差一点全家都饿死了吗?”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他们在阳台上乘凉,聊起《潜伏》里的翠平,聊起那些为了潜伏连饭都吃不上的地下工作者。林婉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她说的是自己。1949年到香港的那些日子,差一点饿死的不只是他,还有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脑子里,现在开始发芽了。他想写一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还要去送情报的人——不是为了煽情,是因为那就是真实。他在军统的时候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余则成那样在天津站吃香喝辣,更多的人是在飢饿、寒冷、恐惧中撑过来的。

但另一个念头也在拉扯他。王升送来的那叠材料还在抽屉里,用牛皮纸信封封著,他一直没有扔掉。毛人凤的试探很明確——写军统的正面,写戴笠,写毛人凤,写那些“领导有方”的故事。他可以写一本让保密局挑不出毛病的小说,一本全是动作场面、没有內心独白、没有信仰討论的“安全”小说。

两本一起写呢?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本给读者,一本给毛人凤。一本写真实的飢饿与挣扎,一本写虚假的光荣与讚歌。但一个人能同时写两本不同灵魂的书吗?他不知道。

沈逸川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下一本,写一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还是写一本让毛人凤满意的书呢,或者可以考虑两本一起写……”

他写完这行字,盯著“两本一起写”那几个字,用笔尖在下面点了几个点。点得很重,铅芯断了一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点。他用指甲把断铅拨掉,把笔放下。

林婉清擦完桌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她念了一遍那行字,声音不大。“叫什么名字?”

沈逸川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九龙塘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了,西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像是一块烧过了的炭在慢慢熄灭。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不是同时亮,是隔几秒亮一盏,像是有人在远处按著开关。远处的高楼里有千家万户的灯光,白炽灯、日光灯、昏黄的、惨白的,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他的老家。他的老家在南京,在另一座城市,在另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他看著那些光,像是在数什么,数到一半忘了数字,又重新开始数。

楼下的长椅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香港警署的便衣——那个胖墩墩的姓陈的,喜欢在长椅上看报纸,偶尔啃苹果。另一个是保密局的特务——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他之前当面懟过的那个。两个人居然並排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中间隔著大约一臂的距离。便衣手里拿著一袋鱼乾,正在逗那只流浪猫。他把鱼乾掰成小块,放在长椅的扶手上,猫蹲在扶手上吃,尾巴竖得笔直。保密局的特务侧著头看著那只猫,面无表情。沈逸川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荒诞。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在同一张长椅上,看同一只猫。如果毛人凤知道他的手下在执行监视任务的时候在逗猫,会不会气得血压比他还高?

林婉清擦完桌子,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她也看到了那两个並排坐著的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逸川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很窄,隔著棉睡衣的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比一年前更瘦了,他想。

“婉清,我们搬来九龙塘快一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婉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鼻翼两侧——那些纹路一年前还没这么深。他比一年前老了一些,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来香港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疲惫、是茫然、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现在不是了。现在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安寧,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著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

“嗯,”她说,“快一年了。”

沈逸川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又投向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家的。他想起搬来九龙塘的那天——林婉清牵著克己,念祖背著书包,怀瑾抱著她的布娃娃,他提著那只旧皮箱。那时候他们还担心保密局的人会找上门,担心楼下那个便衣是来监视他们的。现在楼下那个便衣还在,但已经成了街坊的一部分,连流浪猫都认识他了。

窗外九龙塘的街灯全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驶过,桅灯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很快就消失了。报童的叫卖声从街角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星岛日报》——《华侨日报》——最后一份啦——”

沈逸川看著那片光,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快一年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在掌心里硌著他。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路灯的灯罩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那只流浪猫吃完了鱼乾,从长椅上跳下来,翘著尾巴走了。便衣和保密局的特务还坐在那里,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把手从林婉清肩膀上移开,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他翻到写著“两本一起写”的那一页,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两本一起写”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標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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