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报》的副刊编辑室里,张一鹤正埋头校对一篇稿子。桌上的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圆脸照得像一个刚出炉的包子。自从《潜伏》火了之后,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每天都有读者来信、催稿电话、甚至有人直接找上门来要见“李少將”。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去倒杯水,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顶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人的长相没什么特点,属於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张一鹤在报社干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像是来投稿的。
“请问,这里是副刊编辑室吗?”那人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北方口音。
“是,你找谁?”张一鹤放下手里的稿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写著一个笔名——“李少將”。
张一鹤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报社见惯了各种打听作者的人,有读者想催更的,有书商想约稿的,甚至有女人想给“李少將”写情书的。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太冷静了,太有目的性了,不像是一般读者。
“李少將?”张一鹤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你找他有事?”
“我是他一个读者,”那人笑了笑,“看了他的《潜伏》,觉得写得真好,想认识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引荐?”
张一鹤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他。他是投稿的,寄来的稿子,我们付稿费,就这么简单。至於他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们真不知道。”
那人盯著张一鹤看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团纸收进口袋,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张一鹤没有马上动。他等了几分钟,確认那个人不会突然折返,才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沿著街道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一鹤放下窗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沈先生,”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报社打听你了。”
沈逸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新一章的稿子。
他放下笔,听张一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掛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盯著桌上的稿纸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找上门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吴景中登报声明之后,台湾方面不可能无动於衷。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这么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然后回到桌前,把正在写的那几页稿纸收起来,锁进了林婉清从当铺赎回来的那只旧皮箱里——是的,稿费宽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婉清当掉的那只玉鐲赎了回来,顺带又从当铺低价买了一只旧皮箱用来存放手稿。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安全措施。
第二天,沈逸川去找张一鹤,当面聊了这件事。
两人约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著墙,能看到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沈逸川点了一杯奶茶,张一鹤要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假装在聊报纸的发行量,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人长什么样?”沈逸川问。
张一鹤描述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北方口音,很標准的那种官话。不像是一般读者,太镇定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北方口音,说话镇定,打听笔名——八成是保密局的人。
“他还会再来的。”沈逸川说,“下次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最近没有投稿,稿子是之前存的。另外,別说我在香港,就说稿子是从澳门转来的。”
张一鹤愣了一下:“澳门?为什么是澳门?”
“因为澳门那边查起来更麻烦。”沈逸川喝了一口奶茶,“他们能把手伸到香港,但澳门那边有葡萄牙人罩著,他们不敢乱来。製造一点菸雾弹,让他们多跑几个地方,时间就拖下来了。”
张一鹤看著沈逸川,欲言又止。他想问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跟踪、被调查。但他没问——他有他的职业操守,作者不愿意说的,他不会追问。
“行,我按你说的办。”张一鹤最后说。
从茶餐厅出来,沈逸川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口音问题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说话一直带著原主的口音——一种混杂了南京官话和重庆话的腔调,在军统系统里很常见,但在香港这个南腔北调的地方也不算出格。但现在,既然保密局已经开始追查,他必须把自己偽装得更彻底一些。
他决定以后出门说话,全部改用標准的国语——也就是普通话。
前世他就是北方人,普通话流利得很。只是穿越之后为了不露馅,一直模仿原主的口音说话。现在反过来,他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从上海来的北方人——不对,是从上海来的老学究。
上海来的文人说国语,带一点吴语口音。这个他可以学,前世看过不少老电影,对那种腔调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