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握著那杯茶,热乎乎的,透过杯壁烫著他的掌心。
九千七百块。
两年。
他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午饭后,沈逸川一个人回到书房。
纸篓里的碎纸已经被林婉清倒掉了,打字机上的稿纸也收走了。桌面乾乾净净,连墨水瓶都盖好了盖子。只有那台打字机还摆在中间,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暗的铜光。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打开打字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字。
他把自己看过的所有谍战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潜伏》写过了。《风声》写不下去了。《悬崖》——讲的是中共地下党在偽满洲国的故事,主角是共產党,不是军统。《北平无战事》——涉及太多高层政治,写了就是找死。《偽装者》——明台是军统特工,但后来也转向了共產党。
他发现一个问题。
后世拍军统为主角的谍战剧,真不多。
要么是反面角色,要么是花瓶,要么是用来衬托中共地下党的英勇。像余则成这样以军统为背景、主角身份是军统特工、但最后转向共產党的,已经算是极少数的异类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不奇怪。”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谁让他们是失败者呢。”
失败者的故事,怎么写都带著一股丧气。贏了的人可以尽情书写自己的辉煌,输了的人连回忆都要小心翼翼。他不想写那种“我军统少將英勇抗日”的自嗨文——那种东西,写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也不想写军统如何迫害进步人士——那种东西,写出来就成了政治宣传,不是小说。
他要写的是人。真实的人、复杂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余则成是,翠平是,吴敬中也是——虽然吴敬中的原型已经被他坑进了监狱。
但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可以写?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便衣还在,长椅旁边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举著稻草靶子吆喝。几个小孩跑过来,一人买了一串,吃得满嘴糖稀。
沈逸川看著那些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在书房里憋得太久了。
晚饭的时候,他对林婉清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茶楼坐坐。”
林婉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不去写东西了?”
“不写。出去走走,看看人。”沈逸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克己碗里,“灵感不是坐在家里憋出来的,是走出去撞上的。”
林婉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沈逸川真的去了茶楼。
不是从前常去的那家——那家离旧居太近了,而且他登报声明之后,那张照片被印在报纸上,保不齐有人会认出他。他选了一家在旺角的新茶楼,人多,嘈杂,谁也不认识谁。
他要了一壶普洱,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