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堆了整整一麻袋。
张一鹤让小伙计扛上来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看著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自从《悬崖》里顾秋妍雪夜爬行、平安归来的那一章见报之后,他收到的信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大部分是感动、是眼泪、是“我敬她是个英雄”。但最近这几天,风向有点变了。
他拆开第一封。署名“九龙医生”。字跡工整,用的是医院的处方笺,纸边还印著十字標誌。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妇產科医生。我有一个疑问:顾秋妍当时怀孕几个月了?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野外待了一整夜,没有食物,没有水,衣服单薄,还要在雪地里爬行。这样的情况下,她本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蹟。她肚子里的孩子——按照医学常识,极大概率保不住。您写她回到哈尔滨之后,孩子一切正常,这不符合生理规律。请问您是在刻意忽略医学常识,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设定没有交代?”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一边,又拆了一封。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做了二十年接生婆的老太太。顾秋妍那个情况,別说孩子了,大人都要掉半条命。我们村里有个媳妇,怀孕六个月,冬天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当天晚上就流產了。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爬了一夜,孩子还能保住?我不信。”
再拆一封。署名“北角工程师”,写得更加直接:沈逸川先生,我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人。您在《悬崖》里有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顾秋妍大雪中倖存已经够离奇了,孩子居然也没事?这不叫小说,这叫神话。
他把这几封信摊在桌上,又拆了几封。骂的人不少,但也有替顾秋妍辩护的。一个署名“家庭主妇”的信说:“你们男人懂什么?女人怀孕的时候,为了孩子可以做到你们想像不到的事。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发著高烧去码头搬货,搬了一整天,孩子生下来七斤八两,好好的。你们说的医学常识,在某些女人身上就是不適用。”
还有一封更简单:“我是两个孩子的妈。我信顾秋妍能保住孩子。不是因为医学,是因为我不想不信。”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辩护”那一摞的最上面。他拿起前面那封“九龙医生”的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稿纸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蹭掉什么东西。他想起前世看《悬崖》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是观眾,跟著剧情走,顾秋妍活著回来了,孩子也保住了,他只觉得鬆了一口气,根本不会去推敲“零下四十多度孕妇能不能存活”这种细节。
但现在他不是观眾了。他是作者,读者拿著放大镜在看他写的每一个字。他们的信他不能不回,那些质疑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林婉清敲门进来,看见桌上摊了一堆信。
“又有挑刺的了?”
“嗯。”沈逸川把“九龙医生”那封递给她。林婉清接过去,站在窗前,借著午后的阳光看完,然后把信纸还给沈逸川。“她问得有道理。”她说,语气很平静。
沈逸川从林婉清手里拿回信纸,叠了两折,放在桌上。他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婉清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回?”
“嗯。”
“那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婉清把手放在膝盖上,看著沈逸川,“顾秋妍那个情况,孩子能保住,我也觉得不合理。”
沈逸川抬起头看她。
“你別这么看我。”林婉清的语气没有退让,“我生过三个孩子。怀念祖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天。怀克己的时候有一点出血,嚇得觉都睡不著。你想想,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待了一整夜,又冻又饿又怕,还在雪地里爬了那么远。她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孩子还能一点事都没有?”她停了一下,把碎发拢到耳后,“这位医生说的没错。”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林婉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著旋儿地飘下来,落在便衣警察的帽子上。那人伸手把叶子摘掉,若无其事地继续巡逻。林婉清忽然说了一句:“逸川,你在《悬崖》里为了树立顾秋妍和翠平的对比,忽略了很多东西。”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婉清转过身来,她说:“翠平那种人,你写什么都行,因为她本来就是虚构的。可顾秋妍,你让她有文化、会俄语、能发报,还让她怀孕、让她犯错、让她在雪地里爬一夜,又让她和孩子都活下来——你想要她什么都行,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椅背上。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