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在臥室里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的枕头是空的。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书房里的打字机声已经停了很久了,但沈逸川还没回来。她披上衣服,穿好拖鞋,走出臥室。走廊里很暗,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大概是电压不稳跳掉了。她摸著墙走过去,在书房门口停下来。门缝里透出灯光,但门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她抬手敲了敲门。
“沈逸川?”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稍微重了一些。“沈逸川?”
还是没有回应。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有些凉。她能感觉到门的另一面有人——也许是靠在门上,也许是站在门后,隔著几公分的木头,她听不到他的呼吸,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没有继续敲,也没有喊,只是把手贴在门上,站在那里。
克己在臥室里翻了个身,大概是做了什么梦,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是从对面楼房的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而暗淡,像是一盏忘了关的灯。
林婉清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她的手从门板上移开,垂在身侧,没有走开。
门开了。
锁舌咔嗒一声缩回去,门向內打开。沈逸川站在门口,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书房里透出来的檯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有些肿,但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擦过了,大概根本没流下来。他没有看林婉清,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拖鞋上。拖鞋是林婉清在街市上给他买的,蓝色的布面,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他盯著那双拖鞋看了几秒钟,一动不动。
林婉清什么都没有问。她走过去,伸出双手,抱住了他。动作很轻,不是那种把对方往怀里拽的抱,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抱——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掌心温热的温度隔著薄薄的睡衣传过去。
沈逸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站著,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孩子。然后他的肩膀慢慢鬆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被人拧鬆了。他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肩膀,额头抵著她的锁骨,鼻尖触到她棉睡衣的领口。洗衣皂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香的,是乾净的。
林婉清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他的头髮有些长了,该剪了,发梢扎著她的手心。
沈逸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把他写死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著书房里那台亮著灯的打字机。稿纸还摊在那里,最后几行字的墨跡已经干了,铅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周乙倒下了,雪还在下。”
窗外的风停了,九龙塘的夜晚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下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林婉清的下巴从沈逸川的肩膀上移开,嘴唇贴著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
“我知道。”
她没有说“別难过”,没有说“再写一个活的”,没有说“那只是小说”。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那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沈逸川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两只手在她身后交握,手指扣在一起,用力,又鬆开,又用力,像是怕鬆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书房的门开著,檯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两个人脚下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