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鹤来访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清炒菜心、红烧豆腐、一小碟酱牛肉,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林婉清最近在研究新菜式,说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不能天天吃咸菜白粥。沈逸川对这些不太在意,但林婉清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拣。
张一鹤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布袋,也没拿文件夹,只带了一张名片。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林婉清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沈逸川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沈逸川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沈先生,”张一鹤开口了,“《大公报》的人找我了。”
沈逸川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公报》?”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谁?”
“一个姓林的编辑,副刊那边的。”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淡黄色的,上面印著“大公报·副刊编辑林文远”几个字,字体很规矩,不张扬。“他託了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想请你吃顿饭,聊聊合作的事。”
沈逸川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名片。他看著它,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碗里的汤还冒著热气,蒸得他眼前有一层薄薄的白雾。
“合作?”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张一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沈先生,人家没明说,但我能听出来。他们是看中你了。你在香港的人气,你写谍战的本事,他们想要。可能是要你在《大公报》上开专栏,也可能是想让你给他们写连载。不管哪种,条件应该不会差。”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婉清从厨房端著一碟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张一鹤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兄,”沈逸川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替我谢谢人家。就说我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
张一鹤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还是在確认。“就说身体不好?不再加点什么?”
“不用。多了就假了。”
张一鹤点了点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编辑暗示我,如果你愿意合作,他们可以在宣传上帮你挡掉一些麻烦。”张一鹤斟酌著措辞,“你知道的,《大公报》在香港的背景不一般。他们要是站在你这边,台湾那边的压力,至少舆论上会好很多。”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大公报》的背景——左派报纸,跟大陆那边关係密切。在香港这个国共拉锯的地方,左派右派中间派,每一派都有自己的算盘。《大公报》向他伸出橄欖枝,表面上是看中他的才华,实际上呢?是想借他的笔为左派发声?还是想利用他的名气做某种政治宣传?
他不想知道。
“张兄,”他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帮我带句话给林编辑——谢谢他的好意。但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
张一鹤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不解。
“沈先生,你知道现在香港有多少文人想攀上《大公报》这条线吗?人家主动来找你,你连饭都不吃一顿?”
“不吃了。”沈逸川说,“吃了人家的饭,嘴就短了。到时候人家提什么要求,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可你总得有个靠山吧?两边都不靠,你一个人扛著?”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张一鹤確认,也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把那张名片收起来,夹进隨身带的笔记本里,站起来告辞。沈逸川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坏了还没修,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彼此的大致轮廓。
“沈先生,”张一鹤忽然说,“说实话,我怕你有一天被封杀。”
“被封杀?”
“两边都不討好。台湾那边恨你,大陆那边也不一定喜欢你肚子里那些事。你写的那些军统內幕、国民党的丑事,大陆那边当然乐意看。但你不愿意站队,他们就……”
“就不给我饭吃?”沈逸川接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