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馆的放风时间,是战犯们一天里最放鬆的时刻。
歌乐山的冬天不太冷,阳光稀薄但好歹有几分暖意。院墙很高,铁门紧闭,头顶的天只有巴掌大一块。几个战犯缩在墙角避风的地方,或蹲或坐,有的闭著眼睛养神,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墙根下那几株野草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去拔它。它活在那里,像也是一个囚犯。
沈醉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著墙,手里捧著一本翻烂了的《潜伏》。这本书在白公馆传了大半年,封面没了,书脊断了,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內容还在。不是这本书有多珍贵——白公馆的书架上还有別的书——是这个人写的那些事,让他们觉得熟悉。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场景,像是从自己记忆里剜出来的,放在別人写的纸上。
徐远举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几页散装的《悬崖》连载剪报。风把纸边吹得起毛,他把剪报按在膝盖上,用巴掌压著,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周养浩靠得远一些,背靠著一棵树干,手里什么都没有。他闭著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睡著。
“余则成一个人,”徐远举把剪报叠好,放进棉袄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顶得上军统一个站。周乙一个人,顶得上国民党半个部门。”
沈醉、徐远举、周养浩他们几个作为军统的老牌特务早就发现虽然书中写周乙是军统的人,但他们一致认为悬崖写的还是中共。
周养浩睁开了眼睛,从树干那边望过来,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屑。“那是小说,假的。你拿小说当真?”
徐远举没有看他。他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把它踢到墙根下,看著它滚进墙角的小洞里。“假的东西能让人当真,说明它比真的还真。”
周养浩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醉在旁边一直沉默,把那本《潜伏》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著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是画上去的。这个角度他看过无数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铁门上方三尺,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最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放风,目光最终都会落在那里。
徐远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发的,是他用发下来的日用品跟一个战犯换的。点了几次才点著,打火机的火石快磨平了。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稀薄的阳光中几乎看不见。
“国民党失败,”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了,低到像是只给自己的耳朵听,“不是共军太强,是我们自己太烂。”
这一次,周养浩没有反驳。
沈醉的手指在《潜伏》的封面上轻轻摩挲著,封面的纸已经磨得像绒布一样软了。“我们搞情报的也一样。”他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徐远举听到了,周养浩也听到了。
角落里还有几个战犯,有的在听,有的没在听。听的那些人谁也没有开口接话。不知道是不想接,还是不知道怎么接。徐远举的话像一块石头丟进池塘,涟漪在慢慢散开。
沉默了一阵。墙根下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徐远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香菸锡纸叠的小菸灰缸,把菸头掐灭在里面。动作很仔细,像是不想留任何痕跡。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白墙,墙上写著“改造思想,重新做人”八个大字,红漆有些剥落了,字的边缘变得斑驳,像是一幅褪色的標语。他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把它们一个一个打捞上来,“如果当年我们也有一群像余则成这样的人,我们会不会输得这么惨?”
没有人回答。
风从歌乐山的谷口灌进来,吹得院墙上的铁丝网嗡嗡响。墙角那丛野草被风压弯了腰,叶子贴在泥地上,像在趴著躲避什么东西。管理所的哨兵在围墙上走了一圈,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养浩从树干上坐直了身体,把棉袄裹紧了。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没刮乾净。他看著徐远举,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醉把手里的《潜伏》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他没有读,只是看著。那一页写的是余则成第一次见吴敬中的场景。吴敬中的办公室里摆著一只玉座金佛,余则成看了一眼,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吴敬中笑著说:“则成,有心了。”他在读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当年见戴笠的场景。戴笠的办公室里也摆著东西,不是玉座金佛,是一座青花瓷瓶,戴笠说是乾隆年间的,用手指弹弹,声音很清脆,然后就让他去云南了。
他合上书,没有合上回忆。
徐远举靠在墙上,又摸出了那几页《悬崖》的剪报。他没有读,只是用手指抚摸著纸边。“你们说,”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了,“沈逸川写的那些,他到底是听谁说的?有些事,不是军统內部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可他1947年就靠边站了,很多案子他根本没经手。”
周养治说:“你没看他的声明?他说他手里有材料。”
“材料是后面的声明。他写《潜伏》的时候还没有声明。那些细节从哪里来的?你说呢?都是我们这些年藏的、瞒的、不敢说的,他全写出来了。”
沈醉把那本《潜伏》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到。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听也听够了。当年重庆那栋楼,楼上楼下谁不知道谁?烂帐在心里。能写出来的,还只是一小部分。更何况保密局跑到香港的人可不止沈逸川一个人,万一潜伏、悬崖是那些被拋弃的特工们集体创作的呢。。。。。。。”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放风时间快到了。管理所的哨兵吹了一声哨,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次才消散。战犯们陆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楼梯口走去。沈醉把《潜伏》夹在腋下,徐远举把剪报叠好塞进口袋。
走出院子的时候,沈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墙根下墙角里的那颗小石子还在那里,纹丝未动。他转身走进了楼道。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渐渐沉下去。白公馆的走廊里光线暗淡,头顶的灯泡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在水里泡旧了的一张纸。
沈醉回到房间,把那本《潜伏》放在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徐远举说的那些话——“如果当年我们也有一群像余则成这样的人,我们会不会输得这么惨?”他在心里想,不会。因为你不可能一边养著一群余则成,一边自己当吴敬中。余则成是共產党的人,不是国民党的人。国民党不需要余则成那样的人,国民党需要的是听话的人、会来事的人、能替长官分忧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下午刚晒过。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母亲晒完被子之后,他钻进被窝里闻到的也是这种味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军统,不知道什么叫潜伏。他忽然觉得,如果沈逸川能写一个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他——那个还没有进军统的少年——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打断了。有人走过来了。不是狱警,是另一个战犯,脚上拖著布鞋。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远了。
屋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灯光暗了大概半秒,又亮了。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沈醉在枕头下面的那本书的轮廓,透过枕巾摸到了。书还在,事情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