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號吹过之后,白公馆二楼的走廊只剩下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眼睛睁著,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管理员的查房已经结束了。他等了一会儿,確认不会再有人来,才慢慢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笔记本。封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边角捲曲,纸页有些鬆散。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只露出一双手和笔记本。然后把枕头挪了挪,挡在笔记本和门之间——不是为了挡住光,是为了挡住视线。
铅笔夹在耳朵上,他取下来,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找到上次写到的位置。借著壁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他开始写。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顿一下,不是在想写什么,是在想怎么写。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了一声。
“又写?”徐远举的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带著被窝里才有的那种含糊。
“嗯。”沈醉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写到谁了?”
“戴笠。”沈醉说,“写他死的那天。”
徐远举沉默了一会儿。木板床又吱呀了一声,他大概翻了个身,面朝墙了。“写吧。写完我看看。”
沈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铅笔在纸面上继续滑动,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碎石子走路。
白天,沈醉从来不把笔记本放在显眼的地方。每次出门放风之前,他都会把笔记本塞在枕头最下面,上面压著那本翻烂了的《潜伏》。书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书脊断了,用一根橡皮筋扎著。他把枕头拍平,用手按了按,確认看不出下面藏了东西,才站起来穿鞋。
徐远举蹲在门口繫鞋带,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当年藏情报都没这么小心。”
沈醉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当年是怕死。现在是怕写不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跟著队伍下楼梯,去院子放风。
那天下午,放风时间还没结束,管理员就提前吹了哨。
沈醉正在墙根下坐著,膝盖上摊著一张报纸。他听到哨声抬起头,看到管理员站在楼梯口,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是一种“有任务”的紧绷。几个战犯陆续往楼梯口走,沈醉把报纸叠好,站起来,排在队伍中间。
回到二楼,管理员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各自回房间,而是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开始点名。“沈醉。”
“到。”
“你等一下。其他人回房间。”
沈醉站在走廊里,看著其他人一个个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和管理员两个人。壁灯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把墙壁照得像褪了色的军装。
管理员推开他的房门,走进去。沈醉跟在后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管理员走到他的床铺前,弯下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沈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忘了——今天早上走得急,他没有把笔记本收好。不,他收好了,但可能没有压得够深。
管理员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个笔记本。封面上“思想匯报”四个字是印上去的,但里面的內容跟思想匯报没有关係。他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愤怒的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皱。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过身看著沈醉。
“这个,我先拿走了。”
沈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管理员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沈醉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盯著那道门缝,脑子里转著各种可能。笔记本被没收了,里面的內容被看到了。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写了军统,写了戴笠,写了那些年他亲手经办的事。有些事,说出来就是证据——不是他的证据,是他那个时代的证据。他不知道上面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徐远举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拿走了?”
“拿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徐远举缩回头去,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院子里的风声。
沈醉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在想,如果笔记本被没收了,他还能不能继续写。如果被处分了,他还能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的意思是,还能不能活著。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不会的。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