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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张一鹤的探望(第1页)

门铃响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厨房里熬粥。沈逸川靠在臥室的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膝盖上摊著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又被划掉了。他这两天没写小说,但脑子没閒著。周乙还在雪地里站著,孙悦剑正在被押往警察厅的路上——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覆播放,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著张一鹤,穿著一件灰蓝色的长袍,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袋子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里面露出橙子和苹果的顏色。他站在门口,圆圆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沈太太,我来看看沈先生。”他的声音比在报社的时候低了不少,大概是怕吵到病人。

林婉清侧身让他进来。张一鹤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换了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客厅。他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沈逸川。“他在臥室,躺著呢。”林婉清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一鹤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开著的门。沈逸川靠在床上,看到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张一鹤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了一声。他打量了一下沈逸川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开玩笑但没开出来。

“瘦了。”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种故作轻鬆的语调藏不住。

沈逸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本来也不胖。”

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沈逸川现在还在病中,又塞了回去。“血压怎么样了?”“一百六十多。”沈逸川说,“比前两天降了点。林婉清每天量三次,比我写稿还准时。”张一鹤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没有递过来。沈逸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报社最近怎么样?”他问。

张一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措辞。“还行。销量没掉,读者来信还是那么多。”他顿了顿,“但是——有人找我们谈话了。”

“什么人?”

“报业公会的人。”张一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官方的,但比官方的还麻烦。他们暗示,有些东西不能写太多了。”

沈逸川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他在等张一鹤说下去。

“周乙的身份,”张一鹤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吐,“虽然你写的是军统,但读者都看得出来他不是。”

沈逸川闭上了眼睛。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老刘在茶楼里说过,王德贵在码头工棚里提过,那些读者来信里也有人写过。但他写的时候真的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他故意了,但他以为能藏住。结果藏不住。周乙那些內心独白、那种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的执拗、那种对战友的深情、那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坚韧——这些不是军统特工的底色,是另一群人的。他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写进去了,以为换一个马甲就没人认出来。但读者不傻。那些看过太多世面、经歷过太多生死的老军统,更不傻。

张一鹤接著说:“再写下去,恐怕报纸会有麻烦。”

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晚上更深、更长,像一道乾涸的伤口。“那就改。”他说。

张一鹤摇了摇头,语气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不用改。控制一下节奏就行了。”

“怎么控制?”

“少写周乙的內心独白。”张一鹤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多写打打杀杀。动作场面没人挑毛病。那些太深的东西,一写就出事。”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枕头上苦笑了一声。“那还是《悬崖》吗?”他这句话不是质问张一鹤,是在问自己。他把《悬崖》原版里最动人的东西挖出来,那些在极寒中保持温度的灵魂,那些在谎言中坚守的真实。如果把这些都抽掉,只剩下追逐、枪战、暗杀——那跟市面上那些不入流的武侠小说有什么区別?他写了快一年了,不想把自己的东西写成那样。

张一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题岔开了,语气轻鬆了一些。“马上就要连载到孙悦剑被捕了。估计这一段,读者又要开始骂保密局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呵呵!”

沈逸川从枕头旁边拿起笔记本,翻开,翻到了他之前做的情节摘要。孙悦剑被捕的那几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满了批註。他把笔记本递给张一鹤。张一鹤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一段我写得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一鹤摇头。

“不是孙悦剑被捕的过程。是她藏的那颗毒药——被她跟周乙的儿子给换掉了。小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知道妈妈藏这个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他有预感怕他母亲吃了对身体不好,偷偷换成了麦芽糖。孙悦剑被捕之后在审讯室里吞药自尽,咬碎之后发现是甜的。她没死成。连死都死不了。”

张一鹤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边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页批註又看了一遍。沈逸川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拿回来,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疲惫:“孙悦剑被捕这一段,可以说是地下组织在潜伏中所犯错误的一次大总结。组织上的错误、周乙的疏忽、孙悦剑的侥倖心理、顾秋妍的判断失误、再加上儿子的爱母心切——所有人的错误叠在一起,才导致了孙悦剑不仅被捕了,而且连自杀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一个人想死都死不成,是什么感觉?”

臥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一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著。楼下保密局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蹲在电线桿下面看书。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川说:“你好好养病。报社那边的事,我盯著。”他顿了顿,“报纸的事你別太担心,控制节奏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也別太操心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张一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林婉清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回到臥室。她站在床边,看著沈逸川的脸色。

“他说什么了?”

沈逸川把张一鹤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林婉清听完,没有评价。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先別想那些。把身体养好再说。”

沈逸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没想那么多。我在想孙悦剑。”

“想她什么?”

“想她被捕之前,有没有预感。做我们这一行的,很多人被捕之前是有预感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会打电话、换路线、销毁东西。但有的时候,你什么预感都没有,一切正常,然后门就被踹开了。”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烫,掌心的温度隔著皮肤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別想了。”她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写的那些,已经发生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窗帘没拉严,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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