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连载半个月后,张一鹤又来送稿费了。
这一次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兴奋。他从一个半旧的牛皮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到沈逸川手里。
“一百五十块。”张一鹤报完数字,又补了一句,“报社总编特批的。说是你的稿子拉动了整张报纸的销量,稿费应该涨一涨。”
沈逸川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拿到稿费是一百元,这次多出了五十块,在別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五十块代表著认可。
“替我谢谢你们总编。”他把钱收好,脸上没表现出太多波澜,心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花。
林婉清端了茶过来,给张一鹤倒了一杯。她瞥了一眼沈逸川收钱的动作,没有多问。送走了张一鹤之后,她才开口。
“涨了?”
“涨了。”沈逸川说,“一百五。”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算。房租四十块,米粮三十块,孩子们零用和念祖的学费加起来十几块,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涨了五十块,日子確实宽裕了一点,但远远不够。
“够了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够与不够,本来就不是一个能用简单答案回答的问题。够活下去,但不够活好。他还想要更多。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张一鹤走了没走多远,又折返了回来。沈逸川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圆脸上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笑,像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怎么又回来了?”沈逸川侧身让他进来。
“刚才忘了一件大事。”张一鹤进门就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著“艺文出版社”四个字,下面是一个姓周的名字和头衔。
“艺文出版社?”沈逸川拿起名片看了看,没听过这个名字。
“新成立不久,老板是个南洋华侨,想在香港做出版生意。”张一鹤说,“他们看了《潜伏》在报纸上的连载,觉得有搞头,想出单行本。”
沈逸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单行本,就是把连载的小说集结成书,单独出版。他在前世见过无数这种事,很多网络小说火了之后就出实体书。没想到在1952年的香港,也是一样的路数。
“什么条件?”他问。
“百分之六的版税。”张一鹤说。
沈逸川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太高或太低——他对版税完全没有概念。他上辈子写作文案报告,这辈子写小说餬口,从来没跟出版打过交道。百分之六,听起来像个很小的数字。
“百分之六是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张一鹤显然早就做好了功课,从公文包里又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数。
“我给你算笔帐。”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著上面的算式,“出版社那边说,单行本打算定价一元港幣一本。一元钱的百分之六,就是六分。”
“六分?”沈逸川觉得这个数字小得可笑。
“一本6分,看著是少。”张一鹤笑了笑,“但出版不是按一本算的。你想想,如果卖一千本呢?一千本乘以6分,就是60块钱。卖五千本,300块。卖一万本——”
“600块。”沈逸川接上了他的话。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600块。加上稿费一百五十块,就是750块。750块,在香港是什么概念?他太清楚了。板间房的房租是四十块,中等偏上的洋楼也不过百来块。700块,足够他在九龙塘或者旺角的好地段租一所像样的大房子,有三间臥室、一间客厅、一个像样的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可以种花的阳台。
虽然还是租的,但总比现在住得好。
他现在住的什么?板间房,隔音靠木板,冬冷夏热,三个孩子挤一张床,他和林婉清睡在另一间更小的隔间里,翻个身都能碰到墙。
“卖一万本。”沈逸川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能卖到吗?”
张一鹤把纸收回公文包,语气很认真:“我跟你说实话,不好说。香港总共才多少人?但你的《潜伏》现在势头很猛,报社那边每天都收到好几封催更的信。而且单行本不只是在香港卖,还可以卖到澳门、南洋,那边的华侨也看中文书。一万本,不是梦。”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好一会儿。那块水渍从三个月前就在了,一到下雨天就会往下滴水,他们用一个破搪瓷盆接著,滴滴答答的声音整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