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之后的日子,沈逸川写得更勤了。
九龙塘的新居比板间房宽敞了不止一倍。三室一厅,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他单独占了一间最小的房间做书房,打字机的嗡嗡声不会吵到孩子们做功课。林婉清在阳台上种了两盆茉莉,花开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但沈逸川的心情並不像环境那样明朗。
保密局的暗探还在香港转悠,虽然暂时没有找到他,但那根弦一直绷著。他需要让《潜伏》的热度保持下去——稿费、版税、一家五口的吃穿用度,都指著这本书。可他也不能写得太“真”,太真就会暴露更多內幕,引起台湾方面更猛烈的追查。
真与假之间,他得走一条钢丝。
新章节的构思,他想了很久。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潜伏》原剧中有不少支线情节,比如余则成与天津江湖帮派的周旋。原主在军统时也接触过帮会——天津的青帮、洪门,势力盘根错节,跟特务系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把这些写进去,既丰富了情节,又能把故事的焦点从“政党斗爭”转移到“江湖恩怨”上,一举两得。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余则成接到一个新任务——调查一批从东北流窜到天津的军火。这批军火的买家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汪偽,而是一个神秘的地下帮派。帮派老大姓杜,人称『杜三爷,在天津卫混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通吃……”
他越写越顺手。江湖帮派的情节比他想像的更好写,因为不需要太严谨的政治背景,只需要把恩怨情仇、规矩道义写透了,读者就买帐。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婉清端了一杯茶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写武侠还是写谍战?”她问。
“都写。”沈逸川头也没抬,“谍战加巷斗,现在流行这个。”
林婉清摇了摇头,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
她不太懂这些,但沈逸川既然觉得好,她就信。
写完帮派情节的那一章,沈逸川又回到了主线——穆晚秋和谢若林回到天津。
这一段前世他就特別喜欢。谢若林这个角色,说话吊儿郎当,做事荒腔走板,但每一句台词都透著一种黑色幽默。他一边打字一边忍不住笑,把谢若林那些搞笑的名言和动作写得活灵活现。
於是香港的读者们看到了这样的情节——
谢若林叼著菸捲,歪著脑袋对余则成说:“现在搞情报,跟买白菜一样,谁出价高就给谁。你別跟我谈信仰,我信仰的是黄金。”
穆晚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谢若林嘿嘿一笑:“正经?正经能当饭吃?我告诉你,这年头,正经人活不过三天。”
这段刊登出去之后,读者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
张一鹤在电话里的声音带著笑:“沈先生,你那谢若林写得太绝了!今天报社收到好几封信,都在说谢若林这个角色。有人说他是全书最真实的人,有人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有人说……”
“说什么?”沈逸川问。
“说你要是把余则成写死了,就让谢若林当主角。”
沈逸川哭笑不得。
不只是谢若林火了,整部小说的文风都变了一个调子。从前几章那种紧张压抑的谍战氛围,忽然掺进了不少江湖气和市井味,读起来轻鬆了许多。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的说“更过癮了”,有的说“从纯粹谍战变成了谍战加巷斗,好看”。
但也有人不满意。
一个署名“老派读者”的来信被张一鹤特意转给了沈逸川。信件是用毛笔写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老学究的手笔。信的內容倒也不激烈,但措辞里透著一种不屑:
“李少將先生台鉴:拜读大作,前数章颇有章法,情节紧凑,令人拍案。然近日所刊,渐涉江湖帮派、插科打諢,窃以为有失水准。谍战者,智斗也;巷斗者,力搏也。二者涇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先生若功力不济,不妨慢写、细写,何必以杂烩充数?”
沈逸川看完,把信放在一边,继续写下一章。
他不是不在乎批评,但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增加江湖情节不是为了“充数”,而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小说越像“演义”,台湾方面就越难从中找到“实证”。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安全阀。
张一鹤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