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源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王升。毛人凤手下的新人,手段比他还狠,比他还不择手段。那个人不会像他一样心软,不会对什么“军统旧人”有什么感情。如果王升来了香港,沈逸川的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他在离开之前,得做一件事。
那是五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在雨雾中变得朦朧而柔和。
阮清源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没有打伞,沿著九龙塘牛津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在沈逸川住的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然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门牌上写著“李宅”。
他敲了敲门。
门內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只开了一巴掌宽,林婉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里满是警觉。
“你找谁?”
“找沈先生。”阮清源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是他的故人。从台北来。”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一瞬。她看了阮清源两秒钟,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阮清源站在门外,没有动。他的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姿態放鬆,像是在等人开门。
大约过了一分钟,门再次打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沈逸川本人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靠近了裤兜的位置——那个兜里,藏著一把从王德贵那里得来的手枪。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阮清源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將军,我知道你是谁。”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沙沙沙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但我不想害你。”阮清源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我也是军统出来的。知道了你与家人曾经生活的窘迫,我不会害你。”
沈逸川的目光在阮清源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回忆——这个人,他见过吗?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终於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1946年,重庆,军统总部的大楼里,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人,说是刚从外勤回来的……
“阮清源?”沈逸川试探著说出了这个名字。
阮清源点了点头。
沈逸川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婉清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她出去之前看了沈逸川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写著“小心”两个字。
沈逸川坐在书桌后面,阮清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台打字机和一摞稿纸。檯灯的光正好打在阮清源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疲惫的、带著一丝苦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