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信箱”第二期见报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雨丝密密地斜织著,把九龙塘的街巷笼在一层灰濛濛的水雾里。楼下的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长椅上,伞歪著,露出半个肩膀被淋湿了也不在意。沈逸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林婉清正在客厅里给克己繫鞋带,准备送孩子们上学。念祖已经自己收拾好了书包,靠在门框上等。怀瑾举著一把小花伞,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路上小心。”沈逸川说。
“知道了。”三个孩子齐声应了一句,跟著林婉清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沈逸川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开今天刚送来的《香港商报》。副刊的“少將信箱”栏目占了大半版,標题是“李少將继续答读者问”。张一鹤从几百封来信中又挑了三封,其中两封都是关於晚秋的。
第一封信是一位署名“九龙家庭主妇”的读者写的。信不长,但措辞很直接:
“李少將先生,您上次说晚秋可能会將自己定位为余则成与翠平的女儿。我觉得您把晚秋想得太简单了。晚秋这个人,从出场开始就是个有心计的姑娘。她在天津的时候跟谢若林夫妻关係那么差,可她跟翠平说过一句心里话——『我心里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话您自己写的,您忘了?一个女人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心里装的全是自己,哪有什么女儿的心思?她就是想得到余则成,得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把自己包装成『女儿的样子,好留在余则成身边。这叫贪心。”
沈逸川读到“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他写的,没错。当时写的时候只想著表现晚秋对余则成的执念,没想到读者会从这句话里读出“贪心”两个字。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第二封信是一位署名“北角学生”的年轻人写的,观点完全不同:
“李少將先生,我觉得晚秋没有那么不堪。您想想,晚秋的身世多苦啊——家里是汉奸,自己被迫嫁给谢若林那种人,每天活在谎言和交易里。她唯一的光就是余则成。后来余则成跟翠平在一起了,她没有闹,没有爭,甚至还在帮他们打掩护。她在天津站的那些日子,与其说她想得到余则成,不如说她只是想靠近一点光。您说她后来把余则成当成父亲一样爱,我觉得这不是贪心,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伤害任何人的爱的方式。晚秋才是本书里最受伤害的那一个——她一直身不由己。”
沈逸川把这两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於《潜伏》的评论。晚秋这个角色,在原来的歷史中就是爭议最大的——有人说她自私,有人说她深情,有人骂她绿茶,有人替她委屈。同一个角色,不同的人看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张一鹤在附言里加了一句:“李少將先生,读者对晚秋的討论非常热烈,下一期能不能专门谈谈这个人物?”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復。他需要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例出门“採风”,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晚秋的事。
他在茶楼里听到两个中年妇女聊《潜伏》,其中一个说:“那个晚秋啊,我要是翠平,早把她赶走了。天天在余则成面前晃,算怎么回事?”另一个反驳:“人家晚秋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就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他在报摊前听到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跟报贩爭论:“晚秋比翠平好一百倍,至少她懂余则成。”报贩不以为然:“懂有什么用?翠平才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他甚至在公园里听到一个遛鸟的老头对另一个老头说:“你看那个晚秋,其实就是个可怜人。她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明白。”另一个老头哼了一声:“明白什么?她明白得很,明白自己得不到,就装可怜。”
沈逸川把这些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一周后,第三期专栏见报的前一天,张一鹤亲自上门送信。
不是送报纸,是送读者来信。他把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放在沈逸川的茶几上,袋子里塞满了信封,少说也有上百封。
“这还只是上周的,”张一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一周又来了两百多封。沈先生,你那一句『晚秋可能会把余则成当父亲捅了马蜂窝了。”
沈逸川打开袋子,隨手抽了几封出来看。
一封署名“湾仔陈太太”的写道:“李少將,你说晚秋想当余则成和翠平的女儿,我觉得你在侮辱晚秋。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那个份上,你说她想给他当女儿?这不是爱,这是自欺欺人。”
一封署名“中环李先生”的写道:“我倒是觉得李少將说得对。晚秋从一开始就崇拜余则成,崇拜到后来分不清那是爱情还是依赖。当依赖变成了习惯,爱情就变成了亲情。她能把自己放在『女儿的位置上,说明她成熟了,放下了。这是好事。”
一封署名“九龙塘高中生”的写道:“你们都在討论晚秋爱不爱余则成,怎么没人討论晚秋爱不爱翠平?我觉得晚秋后来也爱上了翠平——不是那种爱,是那种『我想成为你的爱。翠平身上有晚秋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真实、坦荡、不用演戏。所以晚秋想做两个人的女儿,是想同时拥有两个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