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鹤的那个电话,是在一个雨天打来的。
“沈先生,你猜我今天收到什么了?”张一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稿费?”
“比稿费好!”张一鹤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收到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著四个字——『顾秋妍加油。”
沈逸川愣了一下。“锦旗?”
“锦旗。”张一鹤的语气很篤定,“是一个读者送来的,送到报社前台,放下就走了。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怎么办,我说掛起来,掛在我们副刊编辑室的墙上。沈先生,你说这算什么事?读者给小说人物送锦旗,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沈逸川沉默了。
他想起周乙红了眼眶的那段,想起茶楼里的老读者说“风迷了眼”,想起那位老兵在信里写的“我认了”。这些读者,他们骂顾秋妍,他们喜欢顾秋妍,他们给顾秋妍送锦旗——他们不是在评论一本小说,他们是在跟一个叫顾秋妍的女人对话,就像她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读者比小说有意思。”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当然了。你写的是人,读者也是人。人和人之间,可不就是最有意思的吗?”他顿了顿,“那面锦旗我掛了啊。你要是路过报社,上来看看。”
“好。”
掛了电话,沈逸川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九龙塘的街巷被雨水洗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在水光中闪著翠绿的顏色。楼下那个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屋檐下面,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悬崖》。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薑汤。
“谁来的电话?”
“张一鹤。说有读者给顾秋妍送了锦旗。”
林婉清把薑汤递给他,自己靠著阳台的栏杆,看著雨幕。“锦旗上写的什么?”
“『顾秋妍加油。”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雨丝落在池塘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很快就消失了。
“沈逸川,”她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声音轻轻的,“你写的顾秋妍,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沈逸川端著薑汤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她会解释的。
“你也想证明自己。”林婉清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雨中的某个地方,“你写《潜伏》,是想证明你能靠写小说养活全家。你写《悬崖》,是想证明你不只写得出《潜伏》。顾秋妍也是,她想证明她不只配做周乙的累赘。区別是,你没把自己逼到悬崖下面,她逼到了。”
沈逸川看著她。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滴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婉清。”
“嗯?”
“你不是从来不看我写的东西吗?”
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嗔怪,又像是不好意思。
“谁说我从来不看?”
沈逸川怔住了。
林婉清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话:“薑汤趁热喝,凉了发苦。”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手里端著薑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雨还下著,滴答滴答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他低下头,看著碗里暗红色的薑汤,薑片沉在碗底,热气在雨中散得很快。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