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最新那一章了吗?”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是《香港商报》的副刊。
“看了看了,”另一个短髮女生把报纸翻得哗哗响,“都已经在一起六年了,两个人居然还没搞到一起。到底是作者变態,还是周乙是柳下惠?”
沈逸川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滑落。他稳住手指,假装没有听到。但两位女学生的谈话內容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没看到吗?周乙的老婆孩子都在哈尔滨,也经常幽会一下。顾秋妍也经常带孩子去见她老公,还搞什么婚外恋?”马尾辫女生的语气透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都替他们著急。你说这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多次,怎么就是跨不出那一步?”
短髮女生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一章,孙悦剑带著孩子在防空洞里与顾秋妍见面的那个场景。顾秋妍的孩子——她和张平汝的——生了半天病,周乙在旁边递毛巾递水的,让人看著又好气又好笑。
她指著一处段落念了出来:“这个周乙真可怜,挣的钱都替张平汝养老婆孩子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吃不好穿不好的,就连顾秋妍都不好意思了。”她念完之后,两个女生同时嘆了口气。那嘆气里有一点点心疼,好像她们真的认识周乙、认识顾秋妍。
沈逸川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想起悬崖的结局——孙悦剑被捕,周乙为了救自己的老婆暴露了身份,在撤退出哈尔滨的时候莎莎被高彬的人偷走了,为了救莎莎,周乙让顾秋妍举报自己,最终搭上了命。这些情节他还没写,如果这些真的见报了,家里会不会天天吃西红柿炒鸡蛋?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走向马路对面。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汽车旁边,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沈逸川径直朝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向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沈逸川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大约两步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不一样。
沈逸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替我告诉你们老板。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他別太过分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沈逸川一眼。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沈逸川说话,又像是听到了但根本不打算回应。他低下头,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效果。也许那人回去之后会原封不动地匯报给王升,也许他会添油加醋,也许他根本不会提。毛人凤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沈逸川在示弱?会不会觉得他在挑衅?沈逸川不知道。他只知道,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不说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认命了。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的脸色,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帮他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
“鲍威尔怎么说?”
“他会查。”沈逸川走到沙发前坐下,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人在楼下?”林婉清坐在他旁边。
“还在。在我跟他说完话之后就走了。”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灯光照在上面,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我跟他说了,让他转告毛人凤,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
“你觉得有用吗?”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不能不说。不说就是怕了。怕了,他们就更起劲。”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沈逸川的手,掌心很暖,指尖凉凉的。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九龙塘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暗红。楼下那个警署的便衣换班了,新来的一个靠在电线桿上看书,书皮被翻得卷了边。对面药店的招牌亮了灯,五个大字在暮色中红通通的。
沈逸川看著那五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