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两个女学生边走边聊。一个说:“那个老兵好无聊啊,人家写的是小说,又不是回忆录。”另一个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不在乎。我喜欢顾秋妍,不管她是军统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把这些话装在脑子里,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读者不在乎衣服是谁的,只在乎穿衣服的人是不是活的。”
几天后,那份报纸也辗转到了白公馆。
报纸是从外面送进来的——管理所定期给战犯们提供一些报纸,让他们了解时事。送进来的报纸通常是《人民日报》《重庆日报》之类的,但偶尔也会有几份香港报纸,大概是管理所的人觉得这些“反面教材”也有学习价值。
沈醉拿到这份《香港商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放风。他把报纸摊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面上,有些刺眼。他先翻了翻头版,没什么新鲜事,然后翻到第三版,看到了那封信的標题。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递给旁边的徐远举。
“你看看这个。”
徐远举接过去,低头看了几分钟。眉头先是拧著,然后慢慢鬆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这文笔,”他把报纸还给沈醉,“是毛人凤的。”
沈醉靠在墙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字里行间穿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台北保密局办公室里的人——穿著中山装,面前摊著一叠稿纸,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那个人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很久,因为他不常亲自写这种东西。他写完之后,又改了两次,才让秘书誊抄寄出。
“我真没想到,”沈醉把报纸叠好,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居然会亲自写文章跟沈逸川在报纸上打擂台,而没派杀手干掉他。”
徐远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他不敢。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
“不是不敢。”沈醉摇了摇头,“是不值。杀一个沈逸川容易。杀完了之后呢?香港那边怎么交代?老总统那边怎么说?那些还在台湾的老军统怎么看?他觉得不值。”
周养浩一直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听到这里睁开了眼。“那他现在写这篇文章,就值了?”
沈醉想了想。“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沈逸川的反应。也试探我们的反应。”沈醉把石头上的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如果沈逸川慌了,他就贏了。如果沈逸川不理他,他就输了。至於我们——”他顿了顿,“他想看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到底站在哪一边。”
徐远举把菸头掐灭,扔进墙角的土堆里。“我哪边都不站。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我也是。”沈醉说。
周养浩没有表態。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管理所的哨兵吹了一声哨,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下。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还是那么蓝。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烂了的《潜伏》,把那张报纸夹在书里。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毛人凤,你也有今天。”他没有说出来,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