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香港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九龙塘的街道浇得湿漉漉的,梧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王升坐在旺角一家旅馆客房里,窗帘半拉著,光线昏暗。桌上摊著几份《大公报》,剪报用回形针別在一起,边角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菸灰缸堆满了菸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菸嘴上有深深的牙印。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三天,吃的是楼下茶餐厅的外卖,睡不到五个小时。毛人凤的急电还压在手边——“三天之內,查出『一民是谁。”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把最后一份剪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篇“军统秘闻”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文风扎实,不煽情,不卖弄,细节具体到日期、地点、人名。写毛人凤的那段——“谦卑恭顺”“手比谁都狠”——他读的时候后背发凉。这不是外人能写出来的。写的人一定在军统內部待过,而且级別不低。但“一民”这个署名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地址,没有真实姓名,稿子只出现在《大公报》上,其他报纸没有转载。这说明作者与《大公报》有直接联繫,也许是熟人,也许是特约。
王升决定从《大公报》內部入手。他不认识《大公报》的人,左派报纸的编辑,保密局向来不接触。但他认识一个中间人——老吴,在南洋做橡胶生意,早年跟军统有过合作。老吴跟《大公报》印刷厂的一个排字工人有交情,姓黄,四十多岁,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种人最好收买。
他在旅馆等了一上午。十一点刚过,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王升打开门,老吴站在门外,身后跟著一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眼袋很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躲闪,不敢跟王升对视。
“王先生,这是老黄。”老吴侧身让了让,压低声音,“他在《大公报》印刷厂干了好几年了。”
王升把两个人让进屋,关上门。茶楼雅间太显眼,旅馆房间更方便,隔音也好。他请老吴和老黄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与对面的人隔了一张茶几。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换,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黄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著,像是有点紧张。王升打量了他几秒钟,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放在茶几上,推到老黄面前。老黄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黄师傅,”王升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想知道『一民的稿子是怎么到报社的。是谁送来的,还是邮寄的,有没有联繫方式。”他把信封往老黄面前又推了推,“只要你说实话,这就是你的。够你还清赌债,还能剩不少。”
老黄盯著那只信封看了几秒钟,伸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塞进了工装內兜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把拉链拉好,拍了拍,確认信封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王先生,我说了,你可別跟別人讲是我说的。”王升点了点头。老黄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民的稿子不是作者直接送来的,甚至没经过编辑之手。每次都是主编亲手交给印刷厂的,亲自交代排版要优先,不能耽搁。”
王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稿子是从哪里来的?邮寄的?还是有人送来的?”
老黄摇了摇头。“不知道。稿子到我们排版车间的时候,已经是誊清稿了,没有信封,没有地址。谁送来的、从哪儿来的,只有主编知道。我们只管排版。”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主编是什么人?”
老黄想了想,说:“姓林,四十出头,戴眼镜。听说是早年参加过抗战,后来从大陆到香港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我听车间里有人讲,林主编跟中共那边的人有来往。有时候会有一些『特殊的稿子交下来,不经过正常的投稿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上。”他把“特殊”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讲出来的词。
“什么『特殊的稿子?”王升追问。
老黄摇了摇头。“不晓得。我不问那些事,只管排版。”
王升没有再问。老吴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走吧。”老黄连忙站起来,跟著老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王升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主编亲自交代,稿子来源不明,与中共有关係。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投稿线索,这是一条有组织、有背景的信息渠道。如果把“一民”跟中共联繫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是某个老军统閒得无聊写回忆录,是有人在有组织地利用这些材料。
他本想直接去接触那个姓林的主编。但转念一想,《大公报》是左派报纸,背后有中共背景。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查不出结果,还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甚至被港英政府驱逐出境。他想起上次阮清源在香港活动被英国警方警告的事,那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吗?他决定先把情况匯报给毛人凤,让上面定夺。
电话打到台北保密局,接线员转了两道,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查到了吗?”
王升把从老黄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隱瞒什么。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升以为他掛了电话。
“一定是中共的阴谋。”毛人凤终於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用军统的丑事来打击我们。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但作者如果不是军统內部的重要人物,不可能知道那么详细。这个人一定是叛徒,投靠了中共,现在被中共利用来写这些东西。”
王升顺著毛人凤的思路想下去,也觉得有道理。中共在香港有情报网络,有宣传渠道,《大公报》就是他们的阵地。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个投诚的军统高层,利用他来写这些文章,既能打击国民党,又能为中共的宣传造势,一举两得。但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曾在军统任职、后投共的,有几个人,但那些人要么不在香港,要么已经去世了。符合“了解大量內幕”“级別够高”“还活著”三个条件的,他一时想不出。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不管是谁,都要查出来。这个人不查出来,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王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说了出来。“局座,会不会是沈醉他们?那些人被俘之后——”
“不可能。”毛人凤打断了他,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於二,“沈醉他们早就被枪毙了。共產党不会留他们的命。那些將军们可以当战俘养著,军统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共產党能放过他们?”
王升没有反驳。保密局一直对外宣称,那些手上沾满共產党鲜血的特务,被俘后已经全部被枪决了。连毛人凤自己都信了——按他们的逻辑,国民党將军被俘还能活,军统特务被俘怎么可能不枪毙?王升自然也深信不疑。他完全没想到白公馆里那些人还活著,还在写。他的思路被“已被枪决”这道墙堵得死死的。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辞,“与其大张旗鼓去查一个查不到的人,不如暂时冷处理。读者都是健忘的,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如果继续追查,反而会让更多人关注『一民,到时候更难收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王升能听到毛人凤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悬崖。他等了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更久。然后毛人凤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疲惫,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自己说话。
“就这样吧。你继续在香港盯著,有新的情况隨时报告。”
掛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王升握著话筒,停了几秒钟,才放回去。那一声嘆息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涟漪散不开。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九龙塘的街灯已经亮了,光晕在雨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铁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他忽然想起沈逸川。那个人也在写军统,但他写的是小说,是编的。“一民”写的是真事。小说再真也是编的,回忆录再平淡也是真的。读者分得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毛人凤被这些“真事”气得住了院,而他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拉上窗帘。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又像是有人在替他嘆气——別查了,查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