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国的办公室在台北市长沙街,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表朴素,內部收拾得一丝不苟。毛人凤到的时候,秘书引他进了会客室,等了不到五分钟,蒋经国就推门进来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掛著那种不深不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毛局长,坐。”蒋经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摆著两杯茶,热气裊裊地升起来。毛人凤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蒋经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毛人凤心臟一紧的话。
“毛局长,《潜伏》和《悬崖》,我也在追著看。”
毛人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蒋经国看报纸,但没想到他会看小说。更没想到他会专门把自己叫来谈这件事。
“这两本书,”蒋经国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读下来,发现里面还是很有启示的。”
“启示?”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如这个——”蒋经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折好的报纸,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日本人让保安局查警察厅,让警察厅特务科查保安局。这个办法就很好。互相查,避免自己查自己,出工不出力。”
毛人凤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蒋经国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但他不能不听。
蒋经国把报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毛人凤。他的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毛局长,你觉得这个办法,能不能用在我们的系统里?”
毛人凤的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建丰同志,您的意思是——”
“让內政部调查局和保密局互相查。”蒋经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毛人凤的耳朵里,“中统和军统本来就不对付,这个你是知道的。如果让他们互相查,查出来的东西,应该比各自查自己要可靠得多。”
毛人凤的脸色变了。內政部调查局的前身是中统、党通局,跟军统斗了十几年。从大陆斗到台湾,明爭暗斗,从来没有消停过。如果让中统来查保密局,那还了得?那些人巴不得把保密局翻个底朝天,把毛人凤的每一根头髮都拔下来看看是不是白的。
“建丰同志,”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个……这个恐怕不太合適。保密局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机密不能对外——”
“正因为机密,才要查。”蒋经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自己查自己,查不出问题。这是《悬崖》告诉我们的道理。”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蒋经国说的对。自己查自己,確实查不出问题。不是因为没问题,是因为查的人不想查。
“这事儿,”蒋经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毛人凤,“我跟总统说了。他觉得可以先试一试。但先不要范围太大,先主要针对从大陆回来的各大站长进行审查。”
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正在往下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各大站长。吴景中已经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沈醉?徐远举?周养浩?这些人都关在大陆,抓不到。但在台湾的那些呢?一个个查过去,谁的身上没有几笔烂帐?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收汉奸的孝敬、私吞接收物资、敲诈勒索——这些事,几乎每个站长都干过。查出来,怎么办?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蒋经国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他坐进去,说了句“回局里”,然后就一直看著车窗外的街景发呆。台北的街道很熟悉,但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那些招牌、那些行人、那些骑楼,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房间里缓缓升腾,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不让中统查保密局?寧肯让国防部二厅来查。郑介民虽然已经不担任二厅厅长了,但二厅的人很多是从军统出来的,自己人查自己人,至少不会往死里整。但蒋经国说得很清楚——先试一试。老总统已经点头了。这种时候,谁反对谁就是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看来只能先扔出几个从大陆来的站长,让他们查一查,应付过去。然后再找理由……他想了七八个理由,每一个都站不住脚。但他必须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王升,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