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晏清说。
她们在院门口道了别。纪星晚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晏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住,像掠水而过的燕子尾巴。然后门关上了。
晏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在她身后垂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的尽头,像一条越走越瘦的河流,流向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五月的风开始带来夏季的消息。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白天越来越长,教室里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窗帘拉到一半,垂在窗边,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里投下一地碎金般的影子。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四十天。
晏清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模拟卷。卷子上有红色和黑色两种字迹——黑色是她自己写的答案,红色是批改后的痕迹。红多黑少,有些地方红笔批了几个字:“步骤不全”“漏了情况”“再算”。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红字上,心里有一股气堵着。
不是生气的“气”。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股气里有对题目的烦躁,有对成绩的不甘,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她努力用做题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但做题本身也让她烦躁。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风从头顶掠过,带不走那层热。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邶城。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扔到千里之外的一个江南小镇上,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她见过很多种匆匆一面的缘分,听过很多种靠近又走远的故事,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些故事里的主角。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影婆娑,风动叶响。她拿起笔,又低下头,继续做那道题。
日子还在往前走。墙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跑。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又不敢停下来。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静淑在晚饭时忽然提了一件事。
“清儿,”林静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天晚上,我约了纪奶奶一家吃个饭。就在镇口那家饭馆。”
晏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纪奶奶一家?”
“嗯。”林静淑说,“人家这快一年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一直想好好谢谢她们。以前总是忙,拖到现在。想着你快要高考了,考前大家一起吃顿饭,放松放松。”
晏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都有谁?”
“纪奶奶,星晚,纪溪。就咱们几个,不叫外人。”林静淑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是。”晏清说,“……好。”
五月二十七日傍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日头已经西沉,在镇口那家饭馆门前铺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饭馆不大,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做了十来年的本地菜。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的桌椅是木头的,桌面被擦得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晏清跟着林静淑到的时候,纪奶奶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纪溪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饮料,正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纪星晚坐在纪溪旁边,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把杯子边缘贴着掌心转着玩。
“纪姨!你们到了!”林静淑快步走过去。纪奶奶站起来,笑着迎她。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些客气话。
晏清跟在后面,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纪星晚身上。
纪星晚站起来,微微侧过身。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缀着一颗浅灰色的纽扣。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带着高三生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倦意。
“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和以前一样。
“嗯。”晏清说。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菜很快上来了,是本地的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热气蒸腾而上,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林静淑和纪奶奶聊着镇上的事。纪溪吃着菜,偶尔插几句话,说学校里谁谁谁又考了第一名,语气里带着小孩子对大人口中“考试”的理解,既觉得遥远又觉得和自己有关。纪星晚低头吃饭,偶尔给纪溪夹一筷子菜,偶尔应几句奶奶的话。
晏清坐在她对面,也低头吃着。她不知道这顿饭的意义。也许林静淑是真的想感谢纪奶奶一家,也许也是想找个理由让她出来走走,不要在考试前把自己绷得太紧。如果是后者,那晏清不得不承认,坐在这里,她的心情确实比一个人待在家里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