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一出,徐掌柜似一座会呼吸的雕塑,静默在此夜。
许久,他才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道:
“江姑娘有所不知,我只不过是长乐楼明面上的东家,实际上也只是一条走狗罢了。”
“过去危难之时,我妻子不知何时染了重病,日益虚弱。我本是普通的读书人,只不过对算数精通一二,家中银钱多数给我苦读用,看病吃药到最后入殓安葬,家中银钱所剩无几。”
他埋着头,指尖忍不住颤抖:“我本想带着小女简单长大,哪怕让我去日夜抄书、去做苦工也愿意,可不知何时,她竟然也染了那病。”
“我没办法……不管怎么挣钱,日夜不停也补不上她日渐瘦削的身体。”
江云清指尖盘旋的茶盏渐渐停下,她只静静听着,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然后,然后长乐楼的那位就找上我,说可以帮我,只要我去为他做事。”
“后来……病的确好了,家里却多了那个老妇,打着帮忙照看的名号,拿我女儿的命来逼我听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江云清轻叹:“那病是他们做的?”
徐掌柜苦笑一声,抬起的一双眼染着浑浊颜色,不似三十来岁的人,倒像是枯朽的老人。
“江姑娘聪慧……”
“今夜你姑娘的病估计也是吧?”江云清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沉闷声响,“只不过这次只是风寒,估计是警告?”
“你做了什么?”
徐掌柜埋着脸,凌乱的长发又一次将他的面容遮掩,打下晦暗不明的暗色。
“他让我再去搜刮一些幼女,说送给他父亲,好讨他欢心,这样长乐楼会好过一点。”
“他还让我对你们下手,前几日的水芹你们还记得吗?那便是。”
江云清脑中蹭的燃起一团火:“幼女?!”
徐掌柜艰难点点头。
“是,不只是幼女,还有幼。男,这是他父亲的癖好。”
“往常我都是推说不太能找到,只能去县里青楼楚馆托人挑些年纪更大些的送过去,挑的多是些本就想往上攀附的少男少女。”
“只不过这次,那东家实在是疯了,往日的漏洞不能再钻,必须要完美符合条件的。他甚至让我去寻那些流浪的乞儿,说不会有后患还不花钱。”
江云清只感觉一口牙都要咬碎:“你答应了?”
“没有。”徐掌柜摇摇头,“我把他们安置到了郊外的慈幼局,他们下不了手。只是……难保会有没顾上的,会被送过去。”
“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还有前些天的水芹,是我故意选的塘田村的人去做这份差事的。”
江云清此时只觉得恶心。
也为无形中竟也接受过这人所谓的“好意”觉得恶心。
不论青楼楚馆的那些人是否是所谓的“自愿攀附”,还是旁的事,人都会选对自己有利的事做辩解。
面前的男人就算可能有一瞬不忍与良知,却也掩盖不了他助纣为虐的事实。
或许这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评判,但人会为此感到一阵恶寒也是本能反应。
没人会、也没人能替受害者原谅。
经年累月,徐掌柜曾几何时也是“受害者”,但他此刻已经是变得肮脏污浊的刽子手。
“所以呢?你现在想要‘良心未泯’,想找一条生路?因为刀子又割到了你身上你才觉得疼吧?”
“那么多年,我不信你没有可以叛变的机会,新县令也已经上任许久,你偏选在今日来找我‘投诚’?想来一出‘弃暗投明’?”
“若不是你的女儿,你估计还会一直选择自欺欺人的假善心下去吧?”
徐掌柜被一连串质问轰击得心颤,呼吸几近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