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记住了…”老汉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陆先生说得对…”
“嗯。”陆与安见状也没再多说,指了指隔壁,“那去休息吧,被子在柜子里。”
老汉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裹好孙子再抱起来,老太太给孙子掖了掖被角,两个人弓著腰往隔壁走去。
陆与安见他们进了屋,这才关门,就著烛光消毒银针。
房子隔音很差,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在迷糊中哼唧了两声,然后是两位老人低声哄他睡觉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老太太压低了嗓门说话声。
“孩他爷,我跟你说,陆半仙现在的道行比从前更深了。”
“怎么讲?”这声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的老汉。
“你听他刚才说的啥?说娃娃脸上没有被衝撞的面相。那不就是说,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啥是真衝撞、啥是假衝撞?以前还得烧香请神,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这可不就是道行精进了?”
“是这个理。上回老王家的牛丟了,也是陆半仙给指的方位才找到的。你记得不,从前老神仙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准过。”
“可不,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叫咱们以后要送卫生所,那是在考验咱们听不听话哩。”
“老婆子,还得是你!”
陆与安手里捏著根刚消毒乾净的银针,嘴角抽了一下。他是这意思么?
隔壁陆续传来一些声响。
“老神仙地下有灵啊…”
“陆半仙这是修出来了…”
陆与安被迫听著,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收拾好银针,吹灭油灯后往床上倒去。
—
原主出生於1953年,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听村里老人说,是个冬天清早,老道长在山门外捡到他的。
这位老道长在这座百来年的道观里住了大半辈子,在这一片是个名人。
道观香火一直很好,老道长会认草药、针灸、接骨、给受了惊嚇的人安神定魄,偶尔还能给人算算日子看看风水。
其实更多是一种民间经验,比如孩子半夜惊哭,他会在门框掛艾草、烧苍朮,说是“镇惊”,实际上是驱虫避湿。
碰上总生病的人家,他会去看看屋后积水、屋里採光,说一句“阴气重”,本质上是环境太潮。
需要迁坟的时候,老道长会看山势水路,避开容易塌方积水的位置。
这些东西对於后世来说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但对於那个年代山里的人来说,这是救命的真本事。
因此村里人都敬著他,叫他“老神仙”,逢年过节送米送油,谁家杀猪,切块肉送上山;谁家收了稻子,扛袋新米放到道观门口。
靠著这些,老道长养活了自己,也把捡来的孩子一口一口餵大了。
原主小时候觉得老道长特別厉害,几根针,几碗药,几道符,就能把人救回来。
渐渐长大才发现,老道长其实也不是神仙,很多病老道长也救不了。
老道长那些符和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能请神降仙,他自己也跟原主说过,有些病他也治不了,他不是神仙,就是个守道观的老头子,会点祖上传下来的活命手艺罢了。
原主从记事起就跟著老道长在山里转,学诊脉、学认穴、学接骨、学製药,也学画符、学念咒、学科仪。
一年又一年,老道长想到什么就教什么,教得很慢,没什么章法。
原主也不爱学,能偷懒就偷懒,学到十六岁也就学了个两三成。
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教,老道长就老去了,只留下一句:“人命比香火重,不会的…別逞能。”
他还没从老道长去世的悲痛里缓过来,那座百年道观就被砸了。
神像被推倒,香炉被砸碎,牌匾被烧毁,老道长的药柜被翻了个底朝天,草药撒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原主缩在墙角,有人揪著领子把他拽起来,喊著要把他带走去接受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