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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校正孤本(第1页)

西边的太阳斜进走廊,把地砖染成暖橙色,理疗室的灯一盏盏熄了,消毒水混着药香慢慢淡下去。王老把白大褂脱下来往衣架上一搭,他冲还在收拾针灸包的许三多抬抬下巴:“走吧。”许三多刚把银针按长短码进蓝布包,闻言抬头,眼里带着点疑惑:“老师,去哪儿?”“去我家啊。”王老说得理所当然,拎起墙角的布袋子,袋角露出半本旧医书,“你不住我家,还想上哪儿去?”许三多手上的绳结顿了顿,把布包边沿捋得平整:“院招待所提前安排好了,我住那儿就行。”“啥?”王老眼睛一瞪,山羊胡都翘起来半根,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提了点,“你把我当成啥人了?大老远过来帮我盯一下午门诊,我让你住招待所?传出去人家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王老抠门,连个学生都留不起?”“不是那个意思。”许三多有点无措,指尖轻轻蹭了蹭布包边缘,“就是怕太麻烦您和师母。”“麻烦个屁。”王老摆摆手,不耐烦似的,忽然话锋一转,盯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许三多愣了愣,老老实实答:“老师啊。”“这不就结了。”王老哼了一声,背起布袋子就往门外走,脚步噔噔的,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劲,“你都认我这个老师了,住家里几天怎么了?南屋有空房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少跟我客套。赶紧的,晚了老婆子该念叨我回去晚了。”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老头微驼却走得稳稳的背影,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赶紧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跟上去:“是。”走廊的光影拉得很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钥匙拧开防盗门锁,玄关的声控灯没亮,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窗户外透进点暮青色的天光。王老换了拖鞋,把布袋子往鞋架边一靠,叹了口气:“得,你师母估摸着还在手术室耗着,今儿又得晚。咱爷俩自己对付一口吧,我做饭就那样,熟了就行,你别挑。”许三多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顺手把王老的布袋子也拎到书房门口,脱了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口:“老师,我来吧。”王老还想摆手说不用,转身倒杯茶的功夫,厨房已经传来抽油烟机的轻响。他踱过去靠在门框上,就见许三多拉开冰箱扫了一眼,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响,土豆丝切得细匀透亮,红烧肉块方方正正,连葱姜都码得整整齐齐。颠锅的时候手腕稳得很,动作利落得倒像在灶上摸了十几年的老炊事兵。王老看了两分钟,索性踱回餐厅坐下,刚端起茶杯,第一盘辣椒炒肉就端上来了。跟着是西红柿鸡蛋、酸辣土豆丝、韭菜炒鸡蛋,最后一大碗红烧肉炖得油亮酥烂,往桌中央一放,肉香瞬间裹满了半间屋。“行啦行啦!”王老赶紧冲着厨房喊,“够吃了!再做都摆不下了!”许三多擦着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带盖的搪瓷大碗,拿起公筷,每样菜都拨出小半份,码得整整齐齐盖好盖子。“你这是干啥?”王老皱着眉敲了敲桌沿,“菜还多着呢,剩不了。”“给师母留的。”许三多把搪瓷碗放进厨房保温屉,语气平实,“手术站一天,回来吃口热的,凉了伤胃。”王老的手顿了顿,瞅着他半天,笑出了声:“你小子心细。行,这手艺比院食堂大师傅都强。我是不是头一个吃你做饭的外人?”许三多刚拿起的筷子顿了半秒,睫毛垂了垂,没接话。王老见他不吭声,撇撇嘴也不追问,敲了敲碗边换了话题:“主食吃啥?别光有菜没饭。”“烙了两张葱油饼,在锅里温着。”许三多起身去厨房端出来,饼皮煎得金黄,层层起酥,“软和,您牙口不好也能吃。”王老拿起一张咬了一大口,酥香的葱油味直钻鼻子,面发得暄软,咸淡刚好。他含含糊糊地点头:“你小子。看病行,做饭也行,性子好,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几口饼下肚,他抹了抹嘴,冲书房抬抬下巴:“赶紧吃,吃完带你看我的宝贝。搁书柜顶上锁着呢,一般二般的人,我连柜门都不让碰。”“嗯。”许三多点点头,低头小口扒饭。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樟木味,顶天立地的老书柜占了半面墙,铜锁磨得发亮。王老搬来小木梯,踮脚从最上层抱下个巴掌宽的樟木箱子,小心翼翼搁在书桌上,箱盖掀开时,一股子陈纸旧墨的香气漫开来。里头是一摞线装残本,纸页都泛着深黄,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封皮上的墨迹淡得快融进纸里,依稀能辨出是早已失传的古医籍抄本。王老从抽屉里摸出两副薄棉手套,扔给许三多一副:“戴上。都是孤本残卷,纸脆得很,别用汗手蹭。”,!许三多接住手套戴上,指尖隔着薄棉轻轻抚过泛黄的书脊,目光扫过扉页时,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慢慢翻开书页,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没敢落实,像是怕碰碎了脆薄的纸页。王老抱着胳膊斜靠在桌边,盯着他的脸瞅了半分钟,一眼就觉出不对劲。老头哼了一声,敲了敲桌沿:“摆这副表情干啥?看出毛病来了?有话直说,我老头子还没迂腐到听不得错。”许三多抬眼,语气平得像在说药方配比:“老师,这卷《脉书》第三页、第七页的句读断错了。还有这里——”他指尖虚虚点过一行字,“‘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传抄的时候多衍了个‘之’字,语序顺不下来,医理也偏了。”王老愣了愣,赶紧俯身凑过去,指尖点着他说的位置逐字逐句念。念到第三页,眉头“唰”地就拧起来,按原先的断句,语义牵强,医理也拧着;按许三多的拆法重新断开,瞬间通顺了,连脉象辨证的逻辑都顺理成章。“你等等。”王老直起身,拽过旁边的草稿纸和钢笔推过去,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把你觉得对的,都写下来。哪错了、该怎么改,都标清楚。我倒要看看,是我几十年校勘错了,还是你真有这本事。”许三多没推辞,提笔就写。笔尖落在纸上稳得纹丝不动,一行行校勘记得工工整整:哪处断句有误、原本句读该怎么划、哪处是后世传抄的讹误、正确的字是什么,连对应的医理依据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翻一页写几行,速度不快不慢,字里行间没有半分犹豫,倒像是对着正本誊抄,不是临场校勘。王老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干净,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凝重。到后来干脆俯身盯着纸面,手指跟着笔尖走,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猛地拍一下大腿,胡子都跟着抖。等许三多校完半本残卷,王老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客厅走。抄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号就喊,嗓门压着点压不住的兴奋,震得话筒嗡嗡响:“你带上你师弟,现在立刻来我家!马上!”电话那头大弟子愣了愣:“师父?这都快八点了,啥急事啊?明天去科室说不行?”“不行!就现在!”王老不耐烦地催,语气却藏着亮堂的劲儿,“好事!天大的好事!少废话,赶紧来,晚了我踹你!”“哎哎,是!我们这就过去!”挂了电话,王老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半圈,压着心头的激荡折回书房。他站在桌边,看着许三多垂着眼翻书的侧脸。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条缝,两道身影轻手轻脚挤进来。许三多刚校完一页残卷,抬眼想跟王老核对一处注文,迎面就撞进三双亮得发烫的眼睛里,笔尖猛地顿在半空,有点发怔:“老师。”王老往侧边挪了挪椅子,指着前头那个戴黑框眼镜、衬衫领口扣子都没来得及解开的中年人:“这你大师兄,陈叶。”又点了点旁边拎着保温杯、眉眼更温厚些的男人,“二师兄,王岑。”他下巴冲许三多一抬,语气得意,“这就是你们小师弟,许三多。”许三多赶紧摘了手套站起身,微微躬身:“大师兄好,二师兄好。”“哎不用多礼!”陈叶连忙摆手,脚却钉在原地没动,眼珠子直勾勾往桌上的草稿纸和旧医书上瞟,“你忙你的,别管我们。见面礼回头师兄给你补上,先继续!我们就站边上看看。”王岑更周全些,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轻轻递到桌边:“师弟先喝口水润润喉,不急。咱慢慢校,错不了。”许三多接过杯子笑了笑,道了声谢,抿了两口就放下,重新戴好薄棉手套拿起笔。笔尖刚落回草稿纸,站着的三个人竟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陈叶刚赶过来时还皱着眉,只当师父年纪大了看人不准,大半夜折腾人,但紧紧扫了三行校注,后颈瞬间就麻了;王岑一开始还揣着几分客套的疑虑,但目光扫过那几处纠讹的医理依据,呼吸顿时就放轻了。三人悄无声息凑成半圈,都屏息凝神。暖黄台灯光落在书桌上,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轻而稳,陈叶攥着公文包的手时紧时松,王岑悄悄摸出随身的小本子刷刷记录,王老靠在藤椅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一眼许三多垂着的发顶,又看一眼摊开的孤本残卷,翘着的嘴角一直没放下。:()三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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