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还是有点犹豫,指尖摩挲着申请单边缘:“我不是不信您的眼光,就是……是不是再多考验段时间?流程上也说得过去,免得有人说闲话。”“考验啥呀考验!”王老“嚯”地站起来,嗓门提了半分,“再考验下去,他来考我还差不多。赶紧给我往上报,出了任何问题,我一力承担,跟你没关系。”说完他背着手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对了,中西医的资格一块儿报,别漏了。他西医外科的底子也不差,别浪费。”门“哐当”一声带上,王彬坐在办公桌后,捏着申请单愣了好半天,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这老头儿……收了个徒弟,跟捡着宝似的。”钥匙拧开家门,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饭菜香混着淡淡的葱姜味从厨房飘出来,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一倍。王老换了拖鞋往里走,刚拐过餐厅角,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端着盘子穿梭,见了他都齐刷刷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垂手:“师祖好。”陆明川捧着摞瓷碗走在最前头,神色沉稳,只微微躬身;周慎之正往桌上摆醋碟;苏知予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眉眼温软,轻轻喊了一声。阳台那边赵景行拎着洗菜盆控水,嗓门亮堂:“师祖您回来啦!再等十分钟就开饭!”何砚白蹲在地上择青菜,姜晚晴蹲旁边帮着理香菜,也跟着抬头问好。王老往厨房扫了一眼,陈叶系着沾了点面粉的围裙切酱牛肉,王岑守在灶前颠锅,俩人头都没顾上回,只抽空喊了句:“师父您先歇着,马上好!”王老哼了一声,背着手嘀咕“俩混账,使唤徒弟倒是顺手”,脚步却不自觉往书房拐,进门半天没见着许三多,他猜这小子肯定又扎进书堆里了。书房门虚掩着,漏出暖黄的灯光,连键盘声都轻得很。王老轻轻推开门,就见许三多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陈叶特意搬来的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稳而快,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医文,分卷、校注、补佚标得条理分明。他时不时抬眼扫一下手边摊开的泛黄残卷,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眼神定得像钉在纸上。王老放轻脚步凑过去,只扫了屏幕一眼,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屏幕上整齐列着《汤液经法》三十二佚方的补注,往下翻,竟是《黄帝外经》散佚条文的辑校,这些书名,他只在《汉书?艺文志》里见过记载,穷其一辈子也只摸到零星残句,许三多却按着医理脉络,把散落在后世医籍里的佚文串成了体系,连传抄千年的讹字、错简都,订正,每处都标着严谨的医理依据。他捻着山羊胡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校勘功底扎实,能把手里的孤本理顺就已是天大的惊喜,没曾想人家是在补全失传了上千年的典籍。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些条文的出处,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屋里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暖黄灯光落在许三多垂着的发顶,也落在屏幕一行行规整的医文上。王老站在旁边看了足足五分钟,没出声,没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活了快七十岁,收集了一辈子古籍残卷,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传下来了。厨房传来抽油烟机关停的声响,陈叶的喊声从外头飘进来:“师父!三多!吃饭了!”王老这才回过神,轻轻带上门,脚步放得比来时更轻。碗筷刚撤下去,餐桌上还留着点饭菜的热气。陈叶和王岑对视一眼,各自从包里掏出个木盒子推到许三多面前,陈叶的是方端砚,王岑的是一小盒上好的野山参片。“师弟,仓促准备的,别嫌弃。”陈叶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以后常来,师兄再给你补好的。”许三多看着两个木盒,有点手足无措,指尖轻轻蹭了蹭帆布包带:“师兄,太贵重了。我……我也没准备啥好东西。”他顿了顿,起身往书房走,“我看你们都喜欢古籍,就打印了几份册子,你们凑活看。”“哎哎哎等会儿!”陈叶眼疾手快,转头就冲六个徒弟瞪眼,“都愣着干什么!没点眼力见!赶紧收拾桌子擦干净!毛手毛脚的碰坏了我揍你们!”王岑也赶紧起身,从茶几下扯出几张旧报纸:“别急别急,先铺层报纸,桌上有油星子,别洇了墨。”六个年轻人不敢怠慢,陆明川和赵景行麻利地收碗筷,周慎之拿抹布反复擦桌面,苏知予和姜晚晴帮忙捋平报纸,连边角褶皱都一点点抹开。许三多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出来,看着干干净净铺了报纸的桌子,有点哭笑不得:“师兄,就是打印的纸,没那么金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能一样吗!”陈叶瞪他一眼,小心翼翼接过来,“这都是知识,是失传的宝贝,比金子值钱。”王岑等册子放下,才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书名。翻开一看,前半页是古朴的手写古体字,笔锋沉稳,跟出土的简牍字迹如出一辙;后面跟着工整的简体原文誊写,再往后是逐字注释、医理拆解,连对应的临床应用都标得明明白白。“每本都附了今译和注释。”许三多站在边上,语气平平,“怕直接看原文费劲,我按着流传下来的版本顺了一遍,有争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王老凑过来,捻着胡子翻了两页,指尖点在那几行古字上,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嗯,幸亏你附了译文。这几个战国异体字,搁以前我得查三天拓本才能认全。你这手写的,是对应朝代的原文字形?”“嗯。”许三多点点头,“后面我用简体重写了一遍原文,再往后是注释,对照着看方便。”六个师侄凑过来,一人领了一本,刚翻开时眼睛都亮得发烫——《扁鹊内经》《汤液经法》《青囊书》残卷……这些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书名的失传医籍,此刻竟实实在在捧在手里。可越翻越觉得头皮发麻,通篇全是干货,字字都是重点,连一句废话都没有。陆明川攥着书页指节都白了,周慎之立刻掏出钢笔往小本子上抄,赵景行挠着后脑勺咧嘴,小声跟何砚白嘀咕:“我的妈呀……这得背到什么时候去?”何砚白皱着眉点头,语气又痛苦又兴奋:“说什么也得背啊!这可是失传的东西,别人想看都看不着。”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痛并快乐着”,自己背完,还得带回去给学生开开眼界。后来他们的学生接到这份“师叔赠书”时,果然集体哭丧了脸:通篇重点,全要吃透,比课本厚三倍,背不完根本不敢去见师父。许三多没察觉小辈们的纠结,只补了句:“这些我都看过,有看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陈叶捧着册子,手都在抖,转头冲王老声音发哑:“师父!这……这得给三多请功啊!就这些佚籍补全,搁军内至少是一等功!”“何止。”王岑也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这要是公布出去,整个中医界都得震动。”王老压根没听见他俩说话,老头子捧着《黄帝外经》的辑校本,身子都往前倾着,眼睛贴得离纸极近,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彻底扎进书里,周遭的动静全听不见了。陈叶和王岑也顾不上说话了,各自拽了椅子坐下,摊开笔记本疯狂抄录,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跟抢时间似的。暖黄的灯光落满一屋子,翻书声、笔尖声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许三多坐在角落,从帆布包里掏出信息工程的专业课本翻开来,指尖划过电路原理图,神色平稳。他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啃专业课,窗外的夜色慢慢浓了,屋里的光,越发明亮。墙上的挂钟敲过十一下,暖黄灯光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满屋子纸墨香混着茶香。屋里翻书的沙沙声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低低的拉扯声。陆明川捧着《扁鹊内经》刚想往公文包里塞,陈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书脊,指尖都扣进了纸页里:“放下!谁让你往包里揣的?”陆明川也不松手,眉头绷着,语气却带着点医痴的执拗:“师父,我就拿回科室复印一份,校完注立刻送回来!保证不碰坏半张纸!”“复印也不行!”陈叶使劲往回拽,“我还没捋完脉法部分呢,你急什么!后面排队去!”另一边赵景行趁乱把《青囊书》残卷往白大褂内侧口袋塞,刚直起身,后领就被王岑揪住了。王岑往上一提,没好气道:“小子,手挺快啊?老子还没啃完外伤篇呢,你就敢明抢?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三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