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离去,会议室里的烟味渐渐消散,桌上散落着些许烟蒂与废弃的草稿纸。
我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分寸得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吕连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主持县公安局工作的孟伟江——孟伟江还挂着县政府党组成员的头衔,身形挺拔、腰板笔直,一言一行间颇有一些军人的干练与严谨。
“书记,耽误十分钟!”吕连群脸上褪去了会上的平静,多了几分温和。
“连群来了,坐。伟江也坐。”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凳子。
李亚男端着两个茶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倒上热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多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吕连群大大方方地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孟伟江则显得更为拘谨,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情恭敬。
“书记,我们俩今天过来,是向您汇报一下马广才盗窃棉花一案的进展情况。”吕连群率先开口,“这个案子是伟江同志亲自牵头督办的,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突破,值得肯定。”
我将目光投向孟伟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具体情况怎么样,说说看。”
孟伟江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档案袋与一份手写材料,双手恭敬地递到我面前,语气沉稳:“李书记,这是马广才盗窃棉花一案的初步审讯结果及相关证据材料;这份手写的,是我对几名关键证人的证言进行交叉比对后,整理的核心要点,恳请您过目。”
我接过材料,没有急于翻阅,轻轻放在茶几上,对他说道:“材料我回头再细看,你先口头汇报,捡重点说就好。”
孟伟江微微点头,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李书记,经过我们不懈努力,已经成功突破了马广才的心理防线。据他交代,自1987年起,他凭借承包棉纺厂车队的便利条件,长期盗窃厂里的棉花,其兄长马广德在棉纺厂内部任职,两人相互勾结、串通一气——马广德在厂内打掩护……所得赃款由二人瓜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初步核实,马广才盗窃棉花涉案金额高达两百余万元;目前,我们已成功追回赃款三十余万元,扣押涉案车辆十三台……“
听到十三台车和三十万的现金,我觉得这和两百万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
三十万对于普通群众来讲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但是这几年已经见到了靠着投机倒把,倒卖批文,贩卖原材料和贪污受贿富起来的人。普通人跟本无法想象掌握了资源之后获取财富有多么的简单。
我看着孟伟江道:“只有三十万现金?连群、伟江,这个离县委政府的期望还有一些差距啊。”
吕连群马上道:“李书记啊,是这样,我最近和东方同志碰了个头,目前棉纺厂前期马广德追回了接近四百万的债务,然后从他家里搜出来了接近两百一十多万,加上这三十万和十三台汽车,总共追回来的费用已经七百万,李书记,剩下的一千多万的债务,我估计差不多是棉纺厂的真实债务了。”
孟伟江干部赶忙补充道:“李书记啊,是这样,截至目前,我们判断马广才对其余赃款的具体去向交代仍不彻底,可能还有所隐瞒。我们已依法扣押了棉纺厂的一些涉案账本,正同步加大审讯力度与外围调查力度,全力追缴剩余赃款,力争最大限度减少国家财产损失。”
吕连群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书记,伟江同志在这个案子上,确实下了真功夫、硬功夫,亲自部署、亲自审讯,思路清晰、方法得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突破,实属不易,也充分展现了我们公安队伍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赢的过硬作风。”
我静静聆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吕连群带着孟伟江前来汇报,其用意我心知肚明,一来是向我表功,彰显政法委与公安局的工作成效;二来是为孟伟江站台,孟伟江如今主持公安局工作,下一步提拔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是顺理成章之事,吕连群这是在为政法委这条线的干部,争取县委认可与支持。
我拿起那份手写材料,轻轻翻阅了几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能看出孟伟江和公安局确实用了心,材料中将各涉案人员的口供印证点、矛盾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没有丝毫马虎敷衍。
“材料我先放在这里,后续再仔细看。”
我将材料放回茶几,目光重新投向孟伟江,语气凝重起来,“伟江同志,追赃挽损,是这个案子的重中之重,丝毫不能松懈。马广才兄弟二人,靠着挖社会主义墙角、损害国家利益,牟取巨额非法利益,这些赃款,一分一厘都必须追缴回来,上缴国库。”
吕连群道:“书记,这个您放心,老孟今天给我汇报的时候,就谈了这个问题。这不仅是对违法犯罪分子的严厉惩处,更是为了挽回国家损失、维护公平正义,给棉纺厂的职工们一个交代嘛。”
孟伟江表态道:“我们县公安局会继续加大力度,深挖细查、一追到底,无论赃款藏在哪里、转移到何处,都坚决追查到位。”
孟伟江能有这个态度,是我颇为认可的,就鼓励道:“县公安局的工作啊,县委是认可的,你们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不用藏着掖着,既可以向连群书记汇报,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请李书记放心!”孟伟江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我们一定坚决落实您的指示要求,全力以赴追缴赃款,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与期望!”
我又转向吕连群:“连群同志,这个案子,你也要多上心、多督办。涉案金额如此巨大、时间跨度如此之长,这充分暴露了我们棉纺厂在内部管理上存在严重漏洞,在监督制约上存在明显盲区,否则马广才也不可能长期作案、屡屡得手。”
吕连群颇为痛心的道:“李书记,这一点您放心,我和东方县长说了,好好总结经验,棉纺厂存在的问题,说不定在其他厂,也有类似情况。”
我嘱咐道:“是要琢磨,我们政法机关,不能只满足于就案办案,更要在推进社会治理、优化环境、防范化解风险等方面,主动担当、积极作为,多做一些利长远、惠民生的实事。”
吕连群神色一正,连忙点头表态:“书记您说得对,您提醒得非常及时。我们一定从这个案子中深刻吸取教训、认真反思整改,后续将督促工业局、棉纺厂等相关部门,全面开展排查整治,形成针对性的整改建议,上报县委审议。”
“嗯,这个思路很好,要抓紧落实。”我表示认可,又简单询问了几个案子的细节问题,便不再多言,“你们俩也挺忙的,先回去忙工作吧,案子有新的进展,及时向我汇报。”
二人起身告辞,吕连群走在前面,孟伟江紧随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他那份手写材料的右上角,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不大、颜色不深,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孟伟江这个人,看来是在以前的环境里待久了,顾虑太多。
如果能放下包袱,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不仅要求会办案、能干事,更要求讲原则、有底线、敢担当。这个小小的圆圈,便是我对他的提醒——考察尚未结束,仍需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