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桌面上的材料,然后随手翻了翻,上面信笺纸的开头五花八门,有中共东洪县委员会、县政府,也有像农业局、财政局这样的二级班子,也有不同乡镇。
每一张信笺纸的开头都代表着一个单位的干部被贾彬调整了。这些信笺背后,是三十多名干部的岗位变动与利益重置。
他从桌上随机又拿起一份材料,翻到某一页:“比如这个局长,还有几个乡长、书记,年龄都不到四十岁,正是干事的黄金年龄,因为贾彬同志搞的竞聘,直接被拿下来了。这些人能服气吗?”
屈安军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但周宁海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宁海摆摆手,“竞聘制度本身没错,县委肯定也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政策和操作细则。但从效果来看,这种方式太过激进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矛盾。从成效上看,这个干部竞聘制度的成效也很不明显——就拿这次工业招商擂台赛来讲,东洪县是倒数第一。”
他把材料轻轻放回桌上,目光看向屈安军:“干部政策,最终还是要反映到经济成果上来。贾彬同志对干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但从实际成效上来看,战斗力体现得并不充分。”
屈安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战斗力的形成与发挥,那都是需要时间的吧。”
“是需要时间,”周宁海点点头,“所以呀,眼下这个成果,起码来讲是不明显的。这是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现在有很多老干部在集中反映贾彬同志的问题,其中还有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直言如果不处理贾彬,他们就要到省委去上访。安军同志,他们反映的是干部工作中的问题,任何一个处级干部出了问题,你这个组织部长都有责任。”
这句话说得很重。
屈安军的脸色变了变。
“别的不多讲,就是随随便便哪位省委领导来一个批示,让市委、市政府,让市委组织部作检讨,你这个部长能跑得脱吗?我看是不能。”
屈安军不说话了。
他太清楚了——在官场这么多年,牵头其他任何工作都不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能找到变通的办法。但唯独怕上级领导较真,就某一项工作死磕到底。真到那时候,地方上根本撑不住。
“安军同志,”周宁海继续说道,声音放缓了些,“反映贾彬问题的老同志数量不少,都是退休的副县级以上领导干部,足足有十二三位。一边是被拿掉了职务的在职干部,一边是已经退了休、无欲无求的老干部。这些人联合起来去省委、省政府告状,告的是谁?告的是贾彬,但搞的是东方神豆这件事——被骗五百万。”
他看着屈安军:“现在,于伟正书记还在省委。说是学习,其实大家都懂,是不是?没有深究。如果说事情闹大,于伟正书记的责任会不会更重?这是第一点。”
屈安军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贾彬同志,我们现在以双规的手段处理,看起来很严肃。”周宁海继续说道,“但你想,如果不用这种方式,那些老干部能罢休吗?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会不会把事情捅到更高层去?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贾彬能兜得住的了。我们把贾彬控制起来,把事情在纪委的范围内说清楚,反而能把影响降到最低。这是第二点。”
“第三,”周宁海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其实也是对贾彬同志个人的保护。现在外面那么多人盯着他,有不少干部都闹到了他家里!双规之后放在纪委这里,现在法治社会,双规又不是双开,只是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让老同志泄泄火,让被免职的干部出出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风声过了,事情查清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嘛。”
他看着屈安军,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安军同志,你说是不是对贾彬的一种保护?”
屈安军坐在那里,都有些懵了,我双规你是保护你,是对你好。这种说法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倒好像还有几分道理。
周宁海这番话,乍听之下像是强词夺理,但细想之下,竟然有几分道理。把贾彬控制起来,确实能暂时堵住那些老干部的嘴。在纪委的范围内把事情说清楚,确实比在外面被无穷无尽地举报、上访要好。
而且,周宁海提到了于伟正。
这才是关键。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捅到省里,甚至捅到更高层,那于伟正就不仅仅是“学习”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个贾彬能担得住的了。
“周书记,”屈安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大概明白了,您这么解释……好像是通的。”
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支持”,只说“我明白了”。
但这对周宁海来说,已经够了。
“安军同志啊,”周宁海站起身,走到屈安军身边,语重心长的道:“你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爱惜干部是应该的。但有时候,保护一个干部,不是一味地护着他,而是要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要让他有机会彻底改正错误。贾彬同志如果能吸取教训,将来还是可以继续为党工作的,所以晚上你要带头支持市委的决定。”
屈安军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周书记,那肯定是,那我先回去了。组织部那边……我会做好干部的思想工作。”
“好,”周宁海点点头,“辛苦你了。”
屈安军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门轻轻关上。
时间悄然滑到10月12号。连续晴了多日,昨晚上一场秋雨,天气开始转凉,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任免通知已经正式下发,张云飞走马上任。东洪县委书记贾彬的免职通知也同步发出。
早上我在县委食堂简单吃了饭,回到办公室,我看了看日历,给张云飞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