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因为这么点事,就追究你瑞林市长的责任,我于心不忍啊!”
唐瑞林听到说周宁海要追究自己的责任,人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周宁海会来这一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唐瑞林缓过神来,连连摆手:“书记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我的责任!”
周宁海故作惊讶:“怎么,你的意思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还以为你来主动承认错误,自我求情处分,难道你要追究咱们自己同志的责任吗?”
唐瑞林知道不能犹豫了,就直接抛出核心的观点:宁海书记,我的意思是,今晚这个会,是不是先议一议曹河县看守所的事?朝阳同志兼任副市长的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理由呢?
人是在看守所死的。唐瑞林说,一个在押人员,大白天越狱,被武警击毙。这个事,影响很坏。两厅专门发了文件,我们市里还没落实。这个时候议朝阳同志的使用,怕干部群众有看法。
周宁海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接唐瑞林的话,又继续道:瑞林同志你继续!
唐瑞林伸长了脖子,看着周宁海:“还有一个情况。赵大壮在看守所里,遭到了市局审讯人员好像是叫赵磊的殴打。三天不让睡觉,还动了手。赵大壮是扛不住了,才跑的。
周宁海放下茶杯,这个叫赵磊的同志,打这个叫赵大壮的,也是曹河县报告的?
唐瑞林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是许红梅告诉他的。许红梅在省城,怎么知道曹河县看守所的事?她在曹河待过,认识看守所的人。但这个关系,不能摆到台面上。
那倒没有正式报告。
没有正式报告!周宁海重复了一遍,就有了定论,那就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了?
唐瑞林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瑞林同志,周宁海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就奇怪了,谁这么大能量,能跑到市长跟前,把一个没有正式报告的小道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胡说八道嘛!
唐瑞林刚要开口,周宁海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们当领导的,周宁海言之凿凿,要相信白纸黑字,不要相信红口白牙。曹河县政府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的是赵大壮越狱。至于什么原因,等省厅的鉴定结果出来再说。怎么传出来打人的事,这不是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
唐瑞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心里在快速盘算。
周宁海这是把路堵死了。他拿没有正式报告说事,等于把许红梅提供的情报定性为小道消息。唐瑞林不能说是许红梅告诉他的,也不能说是曹河县看守所教导员说的。
他换了个角度争辩。
宁海书记,我不是说赵磊一定打了人。我是说,这个事影响不好。人是在看守所死的,死无对证。这个时候议朝阳同志的使用,不合适,省厅毕竟有文件。
周宁海看唐瑞林不死心,就把文件翻开,找到了责任追究的板块,这是文件的最后一部分的内容,上面确实有关于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的责任追究条款,周宁海用笔尖点了点那几行字,直言不讳:“只写了要追究责任,没写谁去追究责任,省厅里的文件,也没让咱们市政府追究责任嘛,追究责任是省厅的事,我们只管用人。瑞林同志,我是书记,朝阳同志用错了,责任在我!不在你,好吧,安心!不过,你的意见我也会如实记录!尊重你的意见!”
唐瑞林还要解释。周宁海却把文件往桌上一合,看着他,瑞林啊,这个事,我看很复杂。有人在赵大壮身上,捏造了一封血书。
唐瑞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血书?
对,血书。周宁海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写在卫生纸上的,用血写的。检举赵磊刑讯逼供。但是朝阳同志查了,赵大壮,二年级文化,连两个字都不会写。这血书上的字,比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人写得都规整。您说,这血书是哪来的?
唐瑞林的心里翻了个个儿。
血书。
这个事他不知道。许红梅没跟他说,游文丽也没跟他说。周宁海从哪知道的?
宁海书记,唐瑞林盯着周宁海的眼睛,这个事,您怎么知道的?
周宁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是他没有慌。
您找曹河县要报告,周宁海说,我找政法委了解情况。政法委了解的,比你那份报告,更全面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唐瑞林笑了。
宁海书记,反正人是在看守所死的。这个事,总要有个说法。
正因为如此,周宁海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才要提高公安局长的级别。瑞林同志,你想,一个正处级的公安局长,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死无对证。为什么?因为人家不怕他。他级别不够,说话没人听,办案没人配合。把朝阳同志提为副厅级,就是给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名正言顺地查。这个案子,才有可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