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个干部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的窗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邹新民,看着就他娘的不老实,实际上比看起来更坏,你给他讲道理,他给你耍流氓。你给他耍流氓,他给你讲规矩。这王八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简直是个滚刀肉!
赖传鹏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将半指没有燃尽的香烟弹飞了出去,狠狠抹了一把脸。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从会议室到办公楼,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红砖通道,通道的两侧是到了腰间的冬青,中间点缀着几株修剪得圆润饱满的小松树,在萧瑟的冬日里依旧透着股子倔强的绿意。
赖新民出了门,县政府办主任宋国平马上跟了上来,接过了手中的大衣,小跑着跟上去。
赖传鹏脚步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裹挟着满腹的怒火与不甘,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路边的宣传栏上,不知道张贴的什么内容,几个干部围着看热闹,低声议论着什么。
赖传鹏脚步一顿,目光如刀般剜过去。那群干部瞬间噤声,大家都灰溜溜的散开了,谁也不敢再停留半秒,生怕被赖传鹏那要吃人的眼神盯上。
赖传鹏脚步都抬了起来,又看到白纸上面写的“布告!”
东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布告,关于对徐振海执行死刑的布告……执行死刑的命令已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徐振海的名字上用红色的毛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下面是许五男的名字,同意是决定执行死刑!
赖传鹏盯着那红叉,只觉得眼前发黑,他背着手,看着上面的内容,12月29日上午十点执行。
赖传鹏看到要毙了徐振海,心里一阵快意,这家伙终于栽了!
但抬手扬了扬,指着布告道:“要组织干部去看,要让所有人都去接受教育,看看这就是违法乱纪、贪赃枉法的下场!”
宋国平在一旁马上说道:“是啊,这是硬是不让他们活到1995年,我马上安排咱各单位组织观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定丰县公审公判大会在县老体育场举行,县委书记邹新民和县长赖传鹏等县里的一众领导干部悉数出席,法官院长宣读了半个小时的执行决定,一个个被判了实刑的违法犯罪份子被荷枪实弹的武警押解上台。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下面人头躜动,大家都看热闹一般对押解上来的人指指点点,十点钟是游街活动,定丰县的几条主干道都站满了围观群众。
徐振海整个人已经痴痴呆呆了,这最后的游街成了他最后的风光,若不是旁边由执勤的武警架着,他怕是怎么也无法站在卡车上接受人民群众的鄙视。
这一刻,徐振海和徐五男后悔了,他们后悔不该脑袋一热就去冲击派出所,就不该朝着派出所开枪。
但,成年人的世界里,后悔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上午十一点,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桌上放着白瓷茶杯,每个杯子旁边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常委们陆续进来。周宁海和唐瑞林两人有说有笑的最后到了会场。
今天的会,特意邀请了周朝政列席,周宁海落座之后,侧过身主动伸出手,与周朝政握了下手。
唐瑞林落座之后,挺了挺大肚子,看到臧登峰的位置空着。
唐瑞林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他看了一眼会场,又看了一眼周宁海。
宁海同志,登峰同志呢?今天的会,他怎么没来?
周宁海正在翻文件。他没有抬头:登峰同志请假了。
请假?唐瑞林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他跟谁请假了?
跟我请的。周宁海道,他今天去省城了。说是找领导汇报工作。
唐瑞林脸上挤出一丝笑,端起茶杯,没喝。
他心里猜测,臧登峰去省城,找谁?齐永林?还是黎泰平?昨天晚上臧登峰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黑着脸。今天一早就去了省城。这个时间差,太巧了。唐瑞林心里清楚,臧登峰这一走八成是善后去了,黎泰平对臧登峰,可是雷霆之怒。
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他去省城,应该跟市长打招呼。他没有。他直接跟市委书记请的假。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把他这个市长放在眼里。
但唐瑞林没说。他是市长。常务副市长出去不跟他请假,他要是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发火,那就显得他小肚鸡肠了。
登峰同志啊。唐瑞林叹了口气,脸上又挂上了笑,家里出了这个事,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去吧,去省城散散心也好。
周宁海看唐瑞林说的轻描淡写,清楚唐瑞林这是觉得臧登峰去找领导活动去了,看那个函询的文件,怎么写。
瑞林,登峰同志不是去散心。周宁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他是去省纪委。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