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那句“淹死的那个”,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档案库,激起的回音,却是无声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将三个人凝固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赵铁军举着手机,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脸上那刚刚褪去的血色,又一次悄然回涌,但那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混杂着错愕、迷茫,乃至于一丝荒唐的解脱的,诡异潮红。
淹死了?
就这么简单?
一个搅动了省里风云,让楚书记亲自批示,牵扯出龙湾大桥惊天秘密的核心人物,十五年前,就悄无声息地,淹死在了江里?
林望的【仕途天眼】中,赵铁军头顶那柄开裂的巨斧,斧刃上的暗红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条由他小舅子牵引而来的灰色麻烦丝线,似乎真的因为“死亡”这个终极答案,而松弛了半分。
可那道贯穿斧身的裂痕,却并没有因此愈合。它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提醒着赵铁军,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屈辱。
而另一边,秦悦头顶那张巨大的银色罗网,在沉寂了一秒之后,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淹死”,这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像一个病毒,侵入了她那由无数精密逻辑构建的系统。整张大网都在以超高速运转,试图分析这个信息的真伪,推演它背后所有可能的路径。
林望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钱进在撒谎。
或者说,钱进在复述一个,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谎言。
因为在林望的天眼里,那个叫“吴建民”的人,他的气运不是死亡的黑色,更不是溺水而亡那种带着水汽的阴冷死气。
那是“虚无”。
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存在层面,强行抹除的痕迹。
一个淹死的人,和一个人间蒸发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姐夫?姐夫?你在听吗?”
手机听筒里,传来钱进那带着几分小心的声音,将赵铁军从失神中唤醒。
赵铁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在办案的纪委干部,而不是一个刚刚得知亲戚可能脱罪的姐夫。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点。”
“嗨,那都猴年马月了,我哪记得清啊。”钱进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油滑,“就记得是夏天吧,天挺热的。那老吴,听说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他闹离婚,估计是想不开呗。有一天人就不见了,后来有人在江边捡到了他的衣服,报了警,警察也来问过,最后不了了之了呗。我们那一片的老邻居,都知道这事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有动机(欠债,家庭矛盾),有过程(失踪,发现衣物),有结果(警方介入,不了了之)。对于一个十五年前的邻居来说,能回忆起这些,己经算记忆力很好了。
赵铁军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小舅子不是那个“紧急联系人”,只是一个知道陈年旧事的“老邻居”,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甚至己经想好了说辞:吴建民畏罪自杀,人死债消,线索到此中断。至于为什么紧急联系人会填钱进的名字,完全可以用“邻里关系好,随手一填”来解释。
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把他自己,把他那不成器的小舅子,从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摘出去。
他刚想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却伸了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是秦悦。
她没有看赵铁军,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堆图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赵铁军和林望的耳朵里。
“问他,哪一年的夏天,哪个派出所出的警。”
赵铁军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秦悦,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为什么就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秦悦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意,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在说:程序,规矩,你懂的。
赵铁军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头顶巨斧上的裂痕,再次开始散发出危险的红光。
僵持中,林望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又“咕”地叫了一声。
他连忙捂住肚子,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