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那经过电子合成处理的声音,像一块干燥的冰,贴着林望的耳膜,没有温度,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的条件是,由高小飞,亲自来跟她通话。”
这句话,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望刚刚构建起的所有防御,径首切向他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要害。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压迫感。那个“幽灵”在等待,在聆听,在享受着猎物被逼入绝境时,那无声的、内心的崩塌。
林望没有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甚至没有丝毫蜷曲。他只是看着前方街道上流淌的车灯,它们汇成一条虚幻的、温暖的河,而他,则坐在一艘孤舟上,被卷入了冰冷的漩涡中心。
这个条件,歹毒至极。
它像一个死结,无论从哪个方向解,都会勒得更紧。
让高小飞接电话,意味着将那个刚刚从龟壳里探出一点点头的男人,重新推回三十年前那个充斥着西红柿、脑浆和屈辱的噩梦里。林望今天早上用一顿温热的早餐,好不容易在那片死寂的灰色气运中点燃的微光,很可能会被这一通电话彻底浇灭。
那根刚刚成型的银色盟友线,会瞬间绷断。
可如果不让他接,孙莉怎么办?那个在档案室里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会因为一份文件被夸奖而脸红半天的女孩,她的命,就成了林望拒绝的代价。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着林望亲手毁掉自己盟友,或者亲手葬送一个无辜者的阳谋。
无论他怎么选,那个“幽灵”,都赢了。
林望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而是悄然开启了【仕途天眼】。
幽蓝色的视野中,他自己的气运光团,正因为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翻涌不休,一缕象征着愤怒与杀机的赤红色气流,正不受控制地向上窜动。
不行。
他立刻在心中对自己发出了警告。
对方在听。他此刻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会被解读为软弱。
他强行将那股赤红色的气流压了下去,让自己的气运重新恢复到一种近乎停滞的、冰冷的平稳状态。他必须比对方更冷,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林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指的是高小飞?”
他故意用了一个问句,一个明知故问的问句。这是一种战术性的拖延,也是在向对方传递一个信号:我对你口中的人,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在意。
电话那头的合成音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评估林望这句反问背后的意图。
“他只是个档案管理员,碰巧找到了你想要的文件。”林望继续说道,语调平铺首叙,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把他牵扯进来,会增加不必要的变量。这笔交易,会变得不稳定。我不喜欢不稳定的交易。”
他没有提道义,没有提人性,甚至没有提孙莉的安危。他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建立的盟友,彻底物化成了一个“变量”,一个影响“交易稳定性”的风险因素。
他在用对方的逻辑,来反击对方。
电话那头,那片真空般的死寂,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林…望能感觉到,对方的节奏,被打乱了。
“你说的对。”
许久,那个合成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不稳定的变量,确实应该被剔除。那么,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有接到高小飞的电话,我会帮你‘剔除’掉你身边那个更不稳定的变量。”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响,像在为孙莉的生命,敲响倒计时。
林望缓缓将手机放下,他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却也输掉了所有的退路。
他发动汽车,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一转,车子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小区驶去。
那是高小飞的住址,他从人事档案里记下的。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林望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该怎么说?
“我们的同事被绑架了,绑匪指名道姓要你跟她通话,这事关乎你父亲的死,也关乎你的童年阴影,但你必须去,因为一个无辜女孩的命在你手上。”
这样说,高小飞会当场崩溃。
林望的目光扫过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在他眼中都褪去了温度。他知道,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证明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