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久到林望几乎能听见电流在另一端无声的嘶鸣。随后,一个像是刚从丝绸被褥里挣扎出来的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清梦的恼怒,含混地响起。
“林望?”罗薇的声音像是裹着一层磨砂,慵懒中透着锋利,“你还真有胆子打这个号码。怎么,省政府大院的茶不好喝,想换换口味,尝尝我这儿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磁性,每个字都像带钩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
林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走到江边,看着桥墩下那些忙碌的警察和消防员,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三十年前,江州港三号码头,沉箱坠落事故,一名‘被失踪’的实习生。”林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她的一切。姓名,籍贯,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以及她失踪前后的所有异常。”
电话那头的罗薇似乎彻底清醒了,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了睡意,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林大科员,你这是在点菜,还是在下命令?三十年前的实习生,连名字都不知道,你这是让我去江里捞根针。你知道这要动用多少关系,欠下多少人情吗?”
“开个价。”林望很首接。
“我的价钱,你付不起。”罗薇的声音再次变得慵懒起来,“我从不收钱,我只要等价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随时可以兑现,且不能拒绝的人情。”罗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你这种人的人情,可比黄金值钱多了。谁知道你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呢?”
林望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辆己经开始疏导交通的警车上。他知道,罗薇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女人,嗅觉比警犬还灵敏。她或许不知道今天桥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能从自己这通电话里,嗅到权力和危险的味道。
而这,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成交。”林望没有丝毫犹豫。
“爽快。”罗薇似乎很满意,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娇媚的抱怨,“为了你这个人情,老娘的美容觉都泡汤了。三天,三天后给你消息。不过我可提醒你,林大科员,三十年前的旧事,挖得太深,容易摸到一些不该摸的大家伙。到时候被一口吞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等着。”
挂断电话,林望将这部新手机的SIM卡也取了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老旧小区走去。
江风吹过,他紧了紧衣领。
高小飞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他计划最核心的位置。他复盘着整件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他利用天眼看清了赵峰的渴望,看清了钱劲松的气运颜色,却算漏了高小飞在拿到筹码后,那颗被恐惧和自私包裹住的人心。
【仕途天眼】能看穿气运的流动,能洞悉关系的脉络,却终究无法量化人性的懦弱。
这或许是天眼最大的限制,也是对使用者最大的警示。棋盘之上,最不可控的,永远是人心。
他走得很慢,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是推着婴儿车的阿婆,是提着菜篮的大叔。他们头顶着各色驳杂的凡人气运,汇入这座城市奔流不息的生命之河。
林望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这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年轻人,刚刚在江东省的权力棋盘上,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一场胜利的,却又失败了的风暴。
回到那辆不起眼的大众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精神深处涌了上来。
过度使用天眼,加上一夜未眠的高度精神紧绷,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伪装。
钱劲松让他回去写报告,那份报告,就是他接下来的护身符。他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勇敢、机敏、但对一切内情毫不知情”的普通公务员。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只是一个被卷入事件的幸运儿,一个恰好被钱主任看中,又恰好有点小聪明的边缘人。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幽灵和钱劲松这两头巨兽的夹缝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去寻找新的破局点。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