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了。
天才。
这两个字从汉纳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德国人平时看中国学生,眼神都跟看猴子似的——聪明的猴子,但终究是猴子。
现在他说的是“天才”!
北洋,也有洋人口中的天才啦!
荫昌深吸一口气,忙走回自己座位,还没坐下,就对旁边一个年轻的教习说:“去,把常德胜的策论卷子找出来。”
那教习应了一声,在一堆已经批完、摞在角落的卷子里翻找。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脸色有点尷尬地递过来。
“大人,在这儿……评的是『下等。”
荫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啥是下等了。
那字儿,真他娘是狗爬。
横不平竖不直,大小不一,墨跡深深浅浅。有些笔画还连在一块儿,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啥字。
就这笔字,评个“下等”真不冤枉。
但荫昌还是耐著性子,坐下开始看。
毕竟,这策论是洋大人口中的“天才”写的!
洋大人的眼光,能差吗?
但开篇第一句就让荫昌眉头一皱。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
大白话。
荫昌心里嘆了口气,心说这常德胜是不是把策论当茶馆说书了?还上中下三策?
但他接著往下看。
看到“上策:先下手为强”时,他嘴角扯了扯——狂妄。
看到“趁著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时,他摇摇头——书生之见。
看到“中策”部分,他速度慢了下来。
“练新式陆军……全按德械操典……”
“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炮台是死物……”
看到“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时,荫昌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人,似乎,可能,好像。。。。。。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荫昌没管他们。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被人突然被天才点化的顿悟。
“对啊……”他喃喃道,“铁甲舰比人命贵……小日本那么穷,怎么捨得拿军舰硬闯炮台?”
荫昌又低头看策论。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修几道壕沟、多修点堡垒,配一个营的步兵……”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外加上方方面面的回扣,起码十二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按计划要砸四百八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