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下策,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花二三百万买条船,保五年平安,还有比这更上策的上策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章才放下那份策论,摘下老花镜。
他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似乎还在品著什么?
敲了七八下,他才睁开眼。
“好。”李鸿章开了金口,声音很平静,“好一个『拖字诀。”
他看向周馥:“此人,现在何处?”
。。。。。。
“此人”,这会儿正笼著袖子,和曹錕一块儿在天津卫大街上晃悠呢。
常德胜考完了试,心里那根绷著的弦鬆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曹錕说“我请客”,他就跟著来了。
两人从学堂出来,沿著海河往东走。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但常德胜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街边蹲著几个抽旱菸的汉子,也是淮军,身上的號衣补丁摞补丁,眼神空空的,盯著地上看。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伸手捞里头漂著的烂菜叶子。一队独轮车“吱呀呀”驶过,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脖颈上那是青筋暴起,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都高出不少。
转过头,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掛著“不惜工本”的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绸缎庄旁,一个剃头挑子前还坐著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眯著眼睛,昏昏欲睡,剃头匠的刀子则在他的禿脑门上刮来刮去。
更扎眼的,则是那些洋老爷。
常德胜和曹錕哥俩,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海河对岸,就是紫竹林英租界。
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著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穿著白色制服,在街头昂首阔步,似乎在巡逻。
常德胜看著,心里骂了句:这他娘是谁的地盘?
“振邦,”曹錕捅捅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常德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河北岸华街中,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站著个穿和服、蹬木屐的小矮个。三十来岁,脸有点黑,留著仁丹胡。他没进去照相,就背著手,仰头看屋檐下掛的招牌,看得特別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画著什么。
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俩字儿——间谍!
这小矮子一准是日本间谍!这是在画。。。。。。他转过头,四下一打量,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门口立著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穿著是淮军官兵,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
“嘛呢?”曹錕问他。
“没嘛。”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又去打量那个小日本。
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要有机会,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
他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北洋直系老二”冯国璋。
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圆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来的?
“振邦!振邦!”冯国璋抹了把汗,“可把你找著了。。。。。。快,快回去,荫大人找你!”
常德胜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或者是终极甲方要见我了吧?
他並没表现得太惊喜,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冯国璋跟在后头,看著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都不问句为什么?
这时,曹錕凑了过来:“华甫,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
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錕,笑著道:“这回振邦考了第一,要去德意志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