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在!”他赶紧踏前半步,躬身。
动作有点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听见段祺瑞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用看都知道,那小子肯定在撇嘴。
李鸿章打量著他。
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常德胜感觉自己就像个待验收的工程项目,正在被甲方打量“竣工標准”。
“长得倒是不错。”李鸿章忽然说,“派去德国,不丟份。”
常德胜:“……”
这话怎么接?说“谢中堂夸奖”?还是说“学生一定不给大清丟脸”?
他还没想好,李鸿章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在策论中说,”李鸿章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常德胜的心尖上,“要趁著日本国水师尚未齐备,先下手为强?”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警钟敲响!
嘛意思?老李,你真要干?
他嘴上赶紧说:“是,学生是这么写的。自古,先发制人,后发者制於人。”
李鸿章点点头,接著问:“你又说,兵舰精贵,人命便宜。用铁甲舰去撞人家的炮台,不值当。”
“是。”
“那么,”李鸿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若是倭人的兵舰,都缩在长崎、佐世保这些港口里,依託陆炮保护。我北洋水师,当如何『先发?难道让定远、镇远去衝撞炮台?”
常德胜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甲方问你方案,你慌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中堂,既然要先下手为强,那就不必打什么堂堂之阵。”常德胜斟酌著说,“这事儿,其实可以弄成个『摩擦。”
“摩擦?”李鸿章眉毛一挑。
“是。”常德胜往前半步,“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完再发声明,就说是日人先发炮,我方只是自卫还击。”
大堂上又安静了。
荫昌的嘴角抽了抽,联芳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概心里在琢磨: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
李鸿章盯著常德胜,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就笑了。
“不错。”李鸿章说,“不错,这主意不错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朝鲜扣船……日人施压……我北洋示警……擦枪走火……官司打到哪儿,咱都有理啊!”
常德胜心里的警钟敲得比刚才还响!
不对啊!
老李,您千万別衝动啊!
衝动是魔鬼!
您这一衝动,甲午还怎么打?甲午都没了,老子还怎么捞资本、拉队伍、当大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