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周直直地望着前方,一动未动。
施大小姐打量人时从来大大方方,不遮不掩,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地望他一眼,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车在一排老建筑前停下来。
施然说让他参谋,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要依靠他帮忙。她来之前已经找了中介,相中了几个位置,中介也早已等在那里,是个穿着职业装的中年男人,夹着个包,脸上挂着笑:“施小姐是吧?来来来,我先带您看您最看中的那套,临街的,位置特别好,人流量大……”
施然之前看vr,对这套印象最好。去看了也确实不错,门面宽敞,干净整洁,附近人来人往。她做事雷厉风行,看得差不多就想签,刚打算先问问中介最低多少钱,便听到身旁男人突然开了口。
“这套不太好。”沈礼周道,“门头对着公交站,人流量确实大,但旁边是烧烤店,晚上营业到凌晨,油烟重,猫狗对气味敏感,容易应激。而且那店生意很好,车位每天都爆满,客户带宠物来,找车位就要绕半天。”
烧烤店吗?施然一怔,出去看,发现还真是。
现在一大早,那店都还没开门,两边很安静,施然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再看看吧。”施然道。
中介带他们继续看。
“这套小区底商,环境安静,客源稳定……”
“位置是不错。”沈礼周道,“麻烦问下物业,允不允许做有创口的诊疗?”
电话打过去,对方表示只能打疫苗、做基础检查,不能做手术。施然果断拒绝。
再下一套。
“写字楼旁边,附近居民区远,没有稳定客流……”
他们一间间看过去。
施然发现,所有她和中介想到的问题、想不到的问题,沈礼周已经全部考虑周到。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句话都温温和和,又直击要害。
中介最怕这种聪明客户。
他头痛地翻着资料,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还有一套。还没来得及挂出来,在居民区附近,位置很好,以前是个中医诊所,之前也做一些简单的清创换药,有个小手术台,虽然是给人用的,但基础框架在那儿摆着,改造成兽医诊所很快。”
施然来了点兴趣:“在哪儿?”
中介说了个地址,沈礼周脸色蓦地发了些白。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中介已经在前面带路,施然跟上去,他走在最后,脚步比刚刚稍慢了些。
终于走到了地方,中介打开门,施然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现成的诊室、药房、治疗室,水电走得规规矩矩,洗手池、排污管道排布也都很合理。
“药房的柜子稍微改改就ok,诊疗室的隔断本来就是用来保护隐私的,动物候诊区和诊室可以沿用那个动线……”她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天花板,“不错,格局都不用大动,换个设备、刷个墙,两三个星期就能开业……”
沈礼周背对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他好像感受到了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
也好像看到了地上那层黑乎乎的油渍,和墙角堆着废弃的轮胎和落满灰的工具。
修车的扳手曾经狠狠砸在过他的脊背上,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曾在这里扯住他的头发撞击在墙上,逼他跪在地上擦干净每一滴油污和血渍。
在父亲冻死后,母亲有段时间神志不清,曾将他误认为是父亲,锁在了这个荒废的修车店里,要他赚钱回来。
寒冬腊月,这里只有冰冷的器械,月光把油污照得惨白,像一张死人的脸,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分不清身边是风的声音还是父亲在说话。
太冷了。夜晚太漫长。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就这样冻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沈礼周?”
有人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还有她清脆的声音:“想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到施然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涌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笑着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