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律师这替资本家洗地平事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张呈反手带上审讯室的门。连轴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眼底已布满红血丝。
雷淞然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一下领口,嘴上用着敬称,话里的意思却锋芒毕露:
“张队如果能把在这里发难的精力分一半给现场勘查,我的委托人想必早就洗脱嫌疑了。法律讲求证据,光凭意气用事可抓不到真凶。”
两日前,市局接到报案,称城东一处停工已久的楼盘,近日突然散发出异常腐臭,甚至影响到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
江城新任刑侦支队队长张呈立即率队赶往现场,破拆了三楼的墙面后,赫然在混凝土中挖出一具高度腐败的尸骸。由于放置时间过久,腐烂的尸骨已经与建材完全融为一体。经初步勘验,警局将作案时间锁定在半年前楼房的施工期。而现场所有的线索,都明确地指向了楼盘背后的实际控股方——江城启明财团。
证据清晰明了,启明财团相关负责人的嫌疑直线上升。为尽快获取关键证据,市局连夜传唤涉案项目的工程总监,展开了近二十四小时的突击审讯。眼看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濒临瓦解,雷淞然却以启明财团法务代表的身份空降市局,带着手续完备的法律文书,名正言顺地叫停了这场审讯。
市局的同事没日没夜地忙活一整天,熬得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眼看要成功了,这会儿半路杀出个雷淞然,动动嘴皮子就要他们放人?张呈憋屈坏了,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新任队长,险些就地掀了桌。
但没办法,上级下的指令,他再不服,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
那工程总监熬得双眼浮肿,原本笔挺的西装也皱巴地贴在身上,此刻却像是硬撑着找回了底气。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故作姿态地掸了掸袖口:“辛苦各位警官陪我耗了一天一夜,只可惜白忙活一场。看来这查案子啊,单靠想象力可定不了罪。”
张呈正是在气头上的时候,咬牙把不好听的话憋了回去,谁料冤家路窄,一转头就碰上了拿着保释文书准备离开的雷淞然。
张呈扯起嘴角,往前逼近半步,言辞锐利:“雷大律师,这么急不可耐地赶过来,怎么,背后的主子终于坐不住了?是怕嫌疑人撑不下去,把当年砌墙埋尸的内情全盘托出?”
“注意措辞,张队长,我的当事人只是配合您调查,二十四小时传唤时限已到。在警方没有新物证的情况下,继续留人是非法拘禁。”雷淞然抬起眼,神色不变,“张队长如果打算无视规定,我不介意现在就联络督察处,让法制科来跟你们对接。”
被呛了一句,张呈怒极反笑,从鼻腔里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捏住雷淞然手里的保释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回对方胸口。
“你去啊。”张呈盯着他,眼神里尽是嘲弄,“就是不知道雷大律师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事。别人搭进去一条命,保你到今天,就是为了让你拿法律当挡箭牌,教罪犯怎么规避制裁的?”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剑拔弩张,似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几名路过的年轻警员察觉到这边令人窒息的对峙,纷纷低头加快了脚步。
雷淞然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走廊惨白的顶灯打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他垂下眼,错开张呈愤怒得如有实质的视线,顶了顶腮,把文件又塞给张呈。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张队长。现在,我是律师。如果你没有别的指控,我要带我的当事人回去了。”
张呈嗤笑,冷着脸偏过头,示意警员去开门。
铁门开合,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张呈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若有所思。
“张队。”刑警李治良端着两杯刚买的冰美式凑了过来,动作颇为生硬地递了一杯过去,竭尽所能地表现出一点儿笨拙的社交倾向,“就这么放他们走?根据刚才系统抓取的微表情分析,嫌疑人再熬两个小时肯定全招了。”
“……我第几次说了,我对咖啡因过敏!你想让我先嫌疑人一步倒在工位上吗?”张呈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眼前这个数据天才兼人形咖啡机兼超大龄儿童倒过来看看脑子里边装的到底是什么的冲动,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嘴里吩咐道:“把法医和痕检的现场勘验报告全都再查一遍。既然活人的嘴被堵住了,我们就去撬点不会说话的东西。”
李治良留在原地,看看张呈大步流星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拒绝的咖啡,愣了片刻,这才颇为遗憾地吸了一口自己那杯,小声嘟囔:“可是买一送一啊……”
回到办公室,张呈烦闷地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拽开椅子,重重地把自己摔了进去。
眼前的白板上贴了几十张现场照片,张呈把法医和痕检的报告一页页翻过去,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被遗漏的蛛丝马迹。结果毋庸置疑,张呈把头发抓得炸毛,依旧毫无头绪——没有生物痕迹,楼盘显然不是案发现场;时间相隔太久,也已经找不到任何指纹或者鞋印;那样偏僻的废弃楼盘,更不必说目击证人。启明财团把尾巴打扫得太干净,常规的侦查手段都行不通,案子仿佛卡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李治良默不作声地敲开办公室的门,动作颇为畏缩,把尝试送了一圈依旧没送出去的冰咖啡搁在张呈桌角:“张队,根据心理学研究,物理降温也有助于缓解焦虑。”
……
张呈在李治良满含期待的注视下,端起咖啡杯,将杯底“啪”地一声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