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睡着之后那个梦又缠上来了。
小时候的事。他梦到自己蹲在街边。多大他不确定,但比第一次打拳的时候小,手脚都细,身上的衣服大一圈,袖口盖住了手指,裤腿拖在地上,裤脚磨烂了,一层一层地脱线,线头在风里飘着,像没剪断的脐带。
街上有人走过来。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在梦里脸都是糊的,像被人用手指把五官抹掉了,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那些人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像有人拿录音笔录下来然后在他耳朵边上放。
“这不是豹子家那个吗?”
“他爸死了之后就这样了,没人管,天天在街上晃。”
“可怜哦。”
说“可怜哦”的那个女人声音是尖的,尾音往上翘,翘到最后变成了一声笑。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男人的,粗的,带着烟嗓,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野狗,过来。”
柳明之在梦里没有动。他蹲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蚂蚁从台阶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水泥地的纹路往前爬,爬到他的鞋尖前面停了一下,触角动了动,拐了个弯,从他脚边绕过去了。
“叫你过来听到没有?”
一截面包掉在他面前的台阶上。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吐司,边角烤得发硬,掉下来的时候在台阶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涂了果酱的那一面朝下,粘了一层灰。
“吃啊,不是饿了吗?”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男的,女的,高的,低的,尖的,粗的,混在一起。
柳明之醒了。
他躺了大概十几秒没动。呼吸是稳的,心跳也不快,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明显,就是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根很细的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拽着一根线,线的那头系在他的手指上,每拽一下他的手指就跟着动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不盯着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压在大腿上,压了一会儿,那根筋不跳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睡着之前在自己边上的小崽子不见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床上没人。
他又走到厕所门口,门也开着,里面没人。
柳明之站在厕所门口皱了下眉。
他走回客厅,从矮桌上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消息列表里没有新消息,陈厌安的对话框在很下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陈厌安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没回。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在哪。”
发了之后他站在客厅等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没震。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到窗户前面,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低下头,看到了陈厌安。
楼下巷子里,陈厌安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那棵树不大,树干细得跟他的手腕差不多粗,树枝上挂着几片还没掉的枯叶,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
陈厌安蹲在树根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巷口的方向,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奶白色卫衣,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随手放在路边的快递包裹,包装是好的,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收件人什么时候来拿。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