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卧室天花板的白色涂料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浅灰色,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缕路灯的橘黄色光线,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斜斜的细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父亲说的那几句话。
没有回答的那段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重。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去。枕头已经睡塌了,头陷在中间,脖子不太舒服。他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他没有大开窗帘。只是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的一个角落,露出两三指宽的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
一辆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
银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车头正对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车灯暗着,但尾排气管里冒出来一缕白汽,在初夏的夜风里慢慢散开。
林屿认得那辆车。
是沈砚的。
引擎还在低低沉沉地响着,四缸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被放大了一倍。
这辆车停在这里不是刚到的,熄火之后再打火的声音在这个位置会被小区回音放大,他没听到。
它应该是已经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了。
林屿没有把窗帘拉开更多。他就站在那道两三指宽的缝隙后面,看着。
手指捏着窗帘布的边缘,布的纹理硌在指腹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
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每一次收缩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膜后面敲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扇窗户前面是另一种流速——快慢全看他在想什么。
对面单元门的方向安静了很长一阵。
路灯把门前的台阶照成一片浅橘色,台阶的边缘有一条等长的影子,那是门框投下来的。
他盯着那条影子,看着它在微风中慢慢地晃了晃——应该是风,但感觉不到,窗户关着。
他隔着玻璃看那道影子晃了两次,门锁咔嗒一声,在夜里响得格外清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灯光穿过门上那扇磨砂玻璃,把一个人的轮廓投在门板上。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停了一秒,门被推开了。
母亲从门里走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肩上的开衫被门框边沿的风带了一下,米白色的布料往后飘了半个手掌的幅度,落回原处。
她没有回头关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自动延迟了几秒,灭了。
她走下了三级台阶。
高跟鞋的鞋跟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第一声清晰的声响——嗒。
质地很硬,不是橡胶底,是那种鞋跟很细的硬底鞋才能敲出来的声音。
林屿隔着二楼的距离,隔着窗帘那道窄缝,看见了她。
她穿的不是白天的衣服。不是浅蓝色连衣裙,也不是下午回来时那种被夕阳光镀了一层柔和金边的棉布质感。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
裙子的面料轻薄而有坠感。
黑色是一种很难被正确看到的颜色,在路灯下它会变成深灰,在阴影里它会变成黑色本身。
这条裙子在两种颜色之间反复切换——她走过路灯正下方时,那道光像水一样从她的肩膀浇下来,沿着吊带裙的领口弧度往下淌,在锁骨下方聚成一小片亮区,随着她步伐的移动,亮区滑到她的腰侧,落在裙摆的边缘处,翻起一层碎光。
那层光不是直射的反光,更像是在布料的纤维之间被轻柔地托住了,像水面下浮起的水泡在表面破裂前那一瞬间的闪光。
吊带裙的领口是一条低低的弧形。
比白天的V领低了一指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