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没有被风推动——今晚没有风,玻璃安静地反射着台灯的光。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它们在他观看那四分多钟的时间里从未离开——他的耳朵只是没有去注意它们。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屏幕的画面上。
分配给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窗外的声音、冰箱的声音、楼上的声音全部被过滤在注意力阈值之下。
摘下一只耳机的瞬间打破了这种过滤机制——双耳听觉变成了单耳听觉,空间感瞬间消失。
他只有右耳还在视频里——鸟在叫,风铃在响,她的呼吸在一吸一呼之间微微变化。
他的左耳听到的是现实世界的单声道——冰箱在嗡嗡响,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他的房间灯没开。
两个世界同时进入了他的左右耳,在他的注意力里被硬拼在一起。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场、两个不相干的时间点——四月傍晚的铂尔曼琴房,和此刻深夜的自家书房——被同一对耳机的左声道和右声道强行并置。
这个感觉让他有点晕。
他把左边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
视频里的声音只剩右边耳朵能听到——单声道,空间感全部塌陷。
鸟叫。
风铃。
空调嗡鸣。
她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到,但在她换腿的那半秒钟里放大了一下。
她用了大腿的力量把右腿抬起来压在左腿上,股四头肌收缩需要氧气,呼吸中枢短暂地提高了换气量——多吸了大概五到十毫升的空气,呼出去的时候气管里的气流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差别被麦克风收进来了。
他从桌上拿起左边耳机,戴回去。
双耳声场重新建立。
右耳耳机出现一声扑翅的声响——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拍打了三下,然后频率降低,在第四拍和第五拍之间滑翔了一段,飞出了收音范围。
第一下拍打频率很高——大概每秒十次左右,是起飞时需要克服重力的爆发性动作。
第二下频率稍微降低了——每秒七八次。
第三下更低——鸟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升力,翅膀只需要维持高度。
然后是一段滑翔——翅膀在身体两侧张开,空气在翼面上流过,没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只有风在飞羽边缘制造的极轻的啸声。
这个啸声在人类的听觉频率范围内偏中高频——大概在两到三千赫兹之间,被沈砚的电容麦克风完整地收进来了。
林屿不认识这个声音。
他不知道铂尔曼附近有树。
他每次去铂尔曼都是晚上。
晚上的铂尔曼没有鸟。
晚上铂尔曼的琴房没有夕阳光。
晚上铂尔曼的窗户没有透进暖橙色的光把她的耳朵打透。
他只知道铂尔曼的走廊——铺了厚地毯的走廊,壁灯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他知道铂尔曼的电梯——电梯里的灯是暖色的,按键面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在某个数字旁边。
他知道铂尔曼的1208号房门——门下面有一条缝,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
如果走廊里有人,缝里的光会被鞋子挡住一瞬间。
他不知道铂尔曼外面有树。
树上有鸟,在傍晚的时候会叫。